“哥猜猜呢?据说弥阿有蛇的躯体,三颗日夜不闭的眼球,一颗指向混沌,一颗指向幻觉,正中央则是进食的口器。”
陆雪今轻轻拍了他一下:“越说越离谱了。”又眨眨眼,“还有吗?”
沈云城就笑了:“弥阿是无形之物中的一种。这并不是说它们没有形体,而是指比起牛羊猫狗这类生物,它们介于虚幻与现实,拥有的能力不在人类认知范围内,魔幻,奇诡,甚至恐怖。比如棺偶,它们象征模仿、死亡,善于寄生和操控;反哺蜈蚣,它们能腐蚀时间,使垂暮老朽者返老还童;斯提克斯,以痛觉为食……还有很多,目前对无形之物的认识只是沧海一粟。”
“这之中扮演类似‘君王’角色的便是无形之主,据说每一位都拥有足以毁灭宇宙的伟力,我们在祂们面前形如蝼蚁不值一提,甚至有人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是一位君主闭眼的一瞬间而已。君主在无边际的多重宇宙间游荡,祂们中有的会被宇宙生物诞生的灿烂文明吸引,有的甚至会与蝼蚁结合,诞下子嗣,即无形之子。君主的儿子嘛,天然的地位高贵、能力非凡。”
“弱小者自知无法反抗,拜倒为强大者念诵祝词,于是有了异域人,他们探寻这个无形的世界,有的沦为无形之物的信徒,有的习得法术。天生的异域人五感灵敏,从小就能看到世间游荡的无形之物。”
陆雪今:“这是谁写的小说?云城,你研究这些,不会要写成小说发表吧。”
沈云城闻言哈哈大笑。
他说:“只是一些民俗轶事啦,虽然描述夸张,但那是因为古人受限于认知,大部分野外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害、危险、恐怖,时刻威胁生命,他们习惯于虚构一个更高的存在统摄所有侵扰性命的灾难,这样便能祭拜消灾。这些样本是有价值的史料,是夸张了点,但趣味十足。”
“难怪你总是捧着书看。”陆雪今失笑,“我以为你在看鸿篇巨著,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笑过后,又拿玻璃眼珠盯着他,像在观察他的表情。沈云城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笑容也更加温和。他总是想在陆雪今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
“……你还要回学校吗?导师那边,有没有联系过你呢?”陆雪今小心翼翼地问。
沈云城恍然大悟,陆雪今估计是听了一点相关的事,以为他被赶出学校。
“那种地方没什么好回去的,一群烂虫臭虾,还不如在家里。”沈云城轻松道,“边境这边有很多材料,我每天看也看不完。”
“那就好。”陆雪今松口气,拉起沈云城的手拍了又拍,扮演兄长的角色嘱咐道,“你要是遇到问题,一定告诉我。看材料也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但双眼在灯光映照下含情脉脉,嗓音轻柔又沙哑,端不起兄长姿态,反而……反而……
沈云城不由得想,他哥活着的时候,是否也会如他这般半跪在床前,为陆雪今念诗,哄他入睡?
沈默于文字上一窍不通,但据说遇到陆雪今后,他戴上眼镜,扮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大量采购古籍,据说闲来无事便捧书诵读。
从前,他跟陆雪今虽然相处良好,却碍于微妙的同性身份,从没有过肢体接触。但沈默死后,他却能够与陆雪今频繁拥抱、牵手。
越想越滑稽。
他该感谢吗?
沈云城一方面为自己乘虚而入的卑鄙姿态自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万一那是陆雪今下意识的亲密呢……
许多话憋闷在胸口,沈云城隐忍着没有脱口而出,手指痉挛,他正要抽回来,陆雪今忽然垂眸,笑容变得惨淡哀伤。
“要是世界上真有你说的无形之物就好了……它们一定能把你哥哥带回给我。”
“明明才说,要带我去清吴峰看日出,还没有……”
声音越来越低,大概忧思过度精力耗尽,他在喃喃低语中睡去了。
仔仔细细掖好被角,沈云城沉默着注视着陆雪今安静的睡颜。
帝都鹰犬一定正在搜寻证据罗织罪名,为了收回对边境的掌控,那群人无所不用其极,哪怕陆雪今清白无辜,也一定会把他当突破口。
没人会因为他刚刚失去丈夫,就对他心慈手软。
“我会保护好你。”沈云城无声道。
他离开后,陆雪今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甚至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翻了个身,问洞幺:“你就是无形之物吧。是哪一类呢?”
【不是。】洞幺很干脆地回答,并说,【我只是数据的产物,至于沈云城所述的无形之物、无形之主和无形之子,由于绑定时间过短,并未搜集到相关数据。】
“好吧。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呢,看来只是民俗旧闻。”陆雪今又翻身,问它,“我老公状态怎么样?”
“唉,我真想念他。”
你的声音里可听不出想念。
洞幺腹诽完,道:【状态良好哦宝宝。】
……甚至活跃的过了头。
【再努力一把,预计下个世界就能将沈默的灵魂重新凝聚起来,收获一个崭新的老公。】洞幺呵呵笑道。
翌日。
“哥,我有事出门一趟,有没有要我带的东西?”沈云城换好衣服,在玄关处回望。他不放心留陆雪今一个人在家里,但事关沈家和帝都的争锋,有些事要办,不得不离开,“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有要紧事,你联系沈林,他之前是我哥的副官。”
“你要是饿了,厨房里有温着的米粥和小菜。要是无聊了……”有太多话叮嘱,陆雪今送他到门口,沈云城还喋喋不休。
陆雪今提醒,“云城,你要小心,现在帝都那边……”
“我知道的。哥,你放心。”
车辆驶远,别墅再次安静下来。
陆雪今回到大厅,给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消息:他走了,进来吧。
同时开放了入户权限,不到一分钟,邓宁走进来。
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仿佛只是路过进来讨杯水喝的浪荡子般问候道:“早上好。”
洗得发白、版型略显松垮的深蓝色牛仔外套随意敞着,内衬领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磨损。下身是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裤脚随意地堆在沾了些许灰尘的深棕色高帮皮靴上。靴子的皮质倒是保养得不错,隐隐透着光泽。
这身打扮不像帝国官员,更像大学校园里整日呼朋引伴、浪荡青春的纨绔子。
听说调查期间,邓宁不是流连酒吧,就是体验各项极限运动,看不出对边境公之死有多上心。
“你坐。”邓宁说着从一边搬来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陆雪今对面。
那头深褐色头发,今天显然被水认真梳理过,虽然仍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弧度,但额前几缕恼人的碎发被妥帖地拨到了耳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此刻正带着笑意的眼睛。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颌线清晰利落,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了几分,甩掉了平日那层刻意为之的轻浮感。
陆雪今嗅到了须后水的味道。
“特意私下联系我,有何贵干。”陆雪今冷冷开口,显然并不欢迎邓宁的到来。
面对冷冰冰的拒绝姿态,邓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趣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带着点戏谑,极其短暂却异常专注地在陆雪今脸上停留了一瞬——微蹙的眉心,紧绷的嘴角,眼尾红了像刚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