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要审判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个污染体!也好意思审判我?”
人类被关押起来,A经常听到污染体跟他吵架。
污染物没有这么丰富的活动,遇到同类,只会冰冷地评估强弱,弱小的就吃掉,强大的就躲开,人类的东西远比A想象中复杂多彩,令直来直往的污染物沉醉不已。
与其同时,村庄资源却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饥饿。
这里很快成为污染区——一切都是毒物,弱小的污染物根本无法生存,A停止活动,蜷缩在囚房外的阴影里,忍耐、等待,也不知在等什么。
直到一次意识模糊,眼前归于黑暗,再醒来时令人发狂的饥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温暖。
饱腹感。
污染体也在旁边,但它睁开双眼后,始终维持的人类皮囊像蜡烛般瞬息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扭曲,诡异,与其他污染物没什么区别的躯体。
它变得更强壮了,但看向A的眼神不复从前复杂中残存温情。它跟其他无趣的同类一样,将A视作奴隶、储备粮。
它成为了这片污染区的主人。
那个骂骂咧咧的人类不知去了哪里,A在高压统治下搜刮、反刍着贫瘠精神里的宝石——它从污染体那里学到的一切,还有,一段突然多出的人类小孩的影像。
正是这段影像在人类军队到来时救了它一命。
金发碧眼的小人类,皮肤比杀人桦树的躯干还白,细腻而柔嫩,精神力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一切。A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本能地投放影像,企图唤起人类对同类幼崽的怜悯。
A活了下来。
小人类离开前对它轻轻微笑,眼里不见对污染物的厌恶和仇视,只有一片暖熏熏的光芒。
妈妈。
混沌的思绪里跳出这么一个称呼。
第98章 向导26
A偷偷跟了上去,彻底沦为小人类的俘虏。
小人类的名字是陆雪今,每一个字的字符都比A复杂百倍。他似乎是人类的领袖,很强大,比A遇到的所有污染物加起来还强悍,仿佛君王般威慑着这片土地。
但又是那么柔和,很多时候A偷偷看着他,为他唇角如新叶般嫩翘的弧度和旁边小小的涡而着迷。有时小人类会哀哀地垂眼,轻轻抿住的嘴唇藏着疲倦,但当同类靠近,就会立即展颜微笑。对待同类,他总是笑脸迎人。
A始终在陆雪今周围活动,操控一切能操控的依恋而向往地注视着人类一举一动,并不需要贴近,只是远远看着,想象陆雪今会将它抱在怀里劝哄,A就幸福得无以复加。
直到有一天,小妈妈离开了,回到重重守卫的人类腹地。
它的同类曾无数次想突破那道防线,将巨量能量和血肉吞入腹中,却至今没能攻破。但A不一样。
于是崭新的“何苍”诞生,如倦鸟投林般回到陆雪今身边。
“润润,嘴唇都干裂了。”一杯温水塞到A手中,向导指指嘴唇,亲切地笑着。
温热的水流入喉咙,唤不起丝毫暖意,毕竟这已经是具尸体。
沙发软得像一层云,空气里弥漫着陆雪今的味道,又轻又柔,又香又冷,A局促地朝向导笑笑。
陆雪今在他对面坐下,身后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和花园,秋季花卉簇拥着他,使他一颦一笑都仿佛带着淡淡的花香。
“……不然先和万鸿挤一挤,你家离市中心太远了,每天去黑塔至少得一个小时吧。”陆雪今询问几句A的生活状况,便体贴地提出建议。
哨兵木愣愣地回答:“好。”
连手里的水变凉了都不知道,还傻傻地捧着,看着和东南边境时冷酷的灰瞳哨兵完全是两个人。
温柔体贴的长官,心机装傻的下属,多和谐的一幕。
万鸿靠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等陆雪今让A自便,自己起身上楼拿东西,向来沉默寡言的哨兵第一次将陆雪今堵在楼梯口,宽阔的身形完全将向导盖在里面。
万鸿闷闷地吻了陆雪今头发一下。
万鸿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还有威胁更大的计阳夏在旁侧虎视眈眈,他却对一个暂时解闷的玩具产生了本能的厌恶和无可抑制的消灭欲望。
难道因为是污染物?因为他的出身跟污染物息息相关,为此被无数人否定他和陆雪今的结合?
但姜故也是个污染物。
陆雪今的手轻轻搭在哨兵坚硬的肩膀上,懒懒地:“嗯?”
万鸿低声告状:“他比姜故还要严重,人皮底下完全是污染物。真正的何苍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恬不知耻的异种。”
“我知道。”陆雪今眨眨眼,捧着他的脸,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样,方便一些。”
小妈妈在和那个该死的……有着同类臭味的哨兵说什么?
为什么靠得那么近?
A已经了解到,人类除了母亲外,还会拥有父亲。父亲是母亲的配偶,有时比母亲跟孩子之间更亲密——A绝不接受外人插进它和陆雪今之间。
它现在才意识到和陆雪今靠近,被他容纳在保护的范畴里的快乐远远超出想象。它不该一直旁观,应该早一点来到他身边。
陆雪今的关怀是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一些小细节就能让这具情感丰沛的人类尸体热泪盈眶。
太幸福了。
跟陆雪今相处越久,对他的爱意和濡慕越是浓厚。
它要永远,永远地陪在陆雪今身边。
首先,在小妈妈那里留下深刻印象,取代万鸿的地位。然后,把万鸿赶走,杀死。
A微微偏头,眼珠直勾勾地追随陆雪今的背影。
它会成为小妈妈最有用的孩子。
A顺利留下来。
几天来它尝试抢夺万鸿的工作,无奈这具身体并没有做家务的过往,它不如万鸿熟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哨兵甩着尾巴在妈妈家里不断留下气味。
这天,A在楼下练习拖地,一阵动静从楼上传出,像是争吵,A立刻上楼。一旦妈妈为那个该死的哨兵露出伤心神色,它就会出手,为妈妈排忧解难。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陆雪今低头准备下楼,A呐呐道:“长官……”
陆雪今的表情正常,A仔细端详,没有发现伤心或者愤怒的神色,只在秀美的眉梢处捕捉到一缕困扰。
机会来了。
A瞬间将万鸿抛之脑后,待陆雪今下楼在沙发上发呆,它踱步过去,缓缓蹲在向导脚边,以示弱的姿势、急切的语气询问:“长官,您遇到什么问题了?”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陆雪今淡笑道,不欲让下属烦忧,打算一句话带过,“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事。”
却仿佛难题堆在心里已经很久,负担过重,以至于无法承受。向来默默忍耐的首席终于忍不住向亲近之人透露一点端倪。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雪今哀哀地垂下眼帘,眸底似有泪光闪过。但很快,他重新露出笑颜,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问起A最近的生活。
A不想放过来之不易的机会,巴住陆雪今双膝,赤诚地仰望对方。
殷切地请求:“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交给我。”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人。管理也好,杀人也罢,我都能做。”哨兵甚至是哀求地说。
对于长期习惯被当做工具使用的人来说,突然清闲,没有任何安排的自由是令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陆雪今经手过那么多哨兵,很清楚这类群体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