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眼,那眼神既像冰冷的审视,又像哀怜。
A轻轻摇动他双膝,哀求:“长官,让我为您做事。”
长久的静默后,陆雪今吐出一口气。
“联邦有一个名单,上面的人需要被不动声色地处决。”
“我已经葬送很多人了,但还有,还有很多……那些孩子明明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死呢?”
这是一个得不到解答的疑问。
A想,联邦高层一定是把排除异己的肮脏工作包装成为联邦扫清蛀虫的必要手段,以此哄骗陆雪今。
可憎的人类!
A捉住陆雪今的手,妈妈手心好凉。它将脸送到陆雪今手边,轻轻地蹭了下,忍住喊妈妈的冲动,学着何苍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我期望的工作。”
最终,A拿到半截名单。
陆雪今在家休息时,它行走在1区冰冷的街道上,在光线和阴影间穿梭,冰冷的灰眼睛搜寻猎物。
在巷道,在街口,在楼梯里,在破门而入、狭窄的公寓中,手指穿透皮肉,刀锋撕裂心脏,它用最残忍的手段最迅速地终结猎物的性命,偶尔遇到强大的猎物与之厮杀,刀锋带起的鲜血溅洒在脸上,滚烫、腥臭,A沐浴其中,更觉得一颗心向陆雪今贴近。
因为手段迅速隐蔽,加上联邦这段时日的秩序不复以往,军队只能发现零星的痕迹,却一直没能找到凶手线索。
万鸿偶尔帮他扫尾,A厌恶这个气息复杂的同类。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皮囊,这么得妈妈青睐。妈妈对它是好,但只是本能的、礼貌性的,完全出于善良的性格,他没有认出“何苍”的身份,仍然把它当做亲近的下属。
这与他跟万鸿之间,那难以插入的亲密氛围无法相提并论。
厌恶是相互的。
万鸿对后来者也毫不掩饰排斥。
不过他们在陆雪今面前装得很成功——陆雪今至今认为两人是默契的搭档。
“快点。”万鸿堵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促。
他的头越来越痛了。
屋内哨兵早已死去,头颅软软地挂在脖子上,像个瘪了的气球。
站在尸体边的哨兵动作慢得令人发指。
万鸿不善地盯着他,眼前骤暗,视野恢复光亮时一张口鼻溢血、面目狰狞的脸闯入视线。
思绪冻结了一瞬,身体还在执行上一秒发出的指令——万鸿抽出长刀,在光滑的刀面上瞥见一双灰色眼睛。
“……”
新鲜的血味扑面而来,万鸿发现A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长刀,讥讽地看着他。
万鸿慢吞吞站直了身体,感到身体骨骼发出一声清脆响动。他拧拧脖子,毫不客气地嘲笑说:“真慢。等得快睡着了。”
A没搭理他。
他们将尸体和痕迹清扫一空。
晚霞在天际挥舞作画,形成一片瑰丽的色彩。
陆雪今双手压在阳台栏杆上遥望,远远看到两人回家的身影,露出一个微笑。
洞幺:【宝,我看了下,男主奉献值已经96了,你太棒了!什么都不用做,男主就为你着迷。】
陆雪今支着侧脸:“毕竟他是我老公。”
【嗯嗯,我看再来一次事件,比如美救英雄,或者你跟他结合,奉献值就能满了。】
两人进门,陆雪今朝他们弯弯手指,似笑非笑道:“急什么,我还没玩够。”
……
阴暗的狭间,庞大而扭曲的身体不断腾挪翻转,君主发出疼痛的哀嚎,体表鳞片簌簌抖落。
本就是从尸体上活过来,君主一番折腾,非但没让它摆脱沉重的腐朽感,反而使得身体僵硬,渐渐有回到尸体状态的趋势。
一旦它重新死亡,就再也没有活过来的机会。而虎视眈眈的同族,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吞掉尸体。
不,绝不能!
君主的三眼睁到最大。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唯一能拯救它的只有真正的“君主”的血液。
蛇尾颤动,发出人体无法察觉的高频响声。
霎时,沉浸在厮杀中的污染物停止撕咬,沉眠的污染物被唤醒,它们依从天然本能,向不断宣示地位和强大的君主俯首。
它们齐齐看向被绵长边境线包裹着的,厮杀数年也无法抵达的人类腹地。
“天好奇怪。”陆雪今仰头,远方的天空保持阴暗低沉的状态,高密度污染在头顶汇集,这几天一些时间段却忽然变得透明,密压的阴云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涌动着不明物质。
事实上,并不只是天空有变化,白塔、议事大厅、市中心的街道等等地区里凝实的物件像调低了透明度,虽然摸上去依然有实感,但给人的感觉却仿佛能穿手而过。
人。来来往往的人没了表情,没了喜怒哀乐,像人偶一样行动。
陆雪今也很久没有收到疏导申请。
污染物蹿入联邦,在1区作乱的新闻频繁发布,秋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味道。
陆雪今低垂眼眸,大拇指像拈花般在中指上摩挲了一下,他问:“是怎么回事?这不在原世界剧情线里吧。”
沉默。
过了一会儿,洞幺轻快的声音才响起,它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宝,是系统更新,没想到会影响到小世界运行。】
【哎呀,你就当没看见,过一阵就好了。千万不要举报我QAQ】
陆雪今收回手,露出一个笑:“还好这里只有我一个游客,不会投诉你工作失误。”
陆雪今向来体贴,从不为难别人,压榨出那些难为情的事实和情绪,除非他将对方视作猎物。
……
君主嘶吼着。
它源源不断派出的下属和子嗣都被阻挡抹杀,连王血所在之处都无法靠近,君主在日益腐朽中狂躁得几乎失去理智。
该死的同族!
它生前,那种弱小的杂种连得知它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翻滚的庞大身体给灵界带来强烈震动,传导至强人类身上——又是不少向导莫名陷入神游难以自拔。
很快,君主冷静下来。
大睁的异形的眼底闪过一丝狡猾。
再阻挠它又有什么用,有一颗随手为之的弱小棋子,不早就去到王血身边?
鳞片掉落后的位置翻滚黑雾,雾中肉芽激烈跳动,一如君主现在兴奋的情绪。君主转动眼珠,瞬间找到那棋子的位置。
名单上的人几乎杀光,A再一次失去工作,在万鸿家里百无聊赖地待着。万鸿被黑塔征召,紧挨的两栋别墅里只剩下它和妈妈。
A躲在角落里远远遥望,瞥见阳台上意态舒展的人影。
它很想立刻跑到妈妈面前,时刻紧跟着妈妈。但,A还记得污染体曾透露的只言片语。
家长和孩子要有分寸感,黏糊过后记得保持一定距离,远香近臭……
为了更长远的幸福,A学着像人类一样忍耐。
它正在寻找可以送给陆雪今的礼物。以前它搜罗了不少,那些礼物被它藏在广袤潮湿阴暗的森林里,是污染物的尸体、色泽鲜丽的毒花和汁水丰沛的果实,可还没来得及送到门口,陆雪今就离开了边境。
联邦境内没有类似的东西供他搜寻,A社会化程度变高之后,已经明白以前那些“礼物”很难得人类喜爱。对脆弱的小人类来说,那甚至是一种惊吓。
所以A很快放弃收集名单人残肢、制作成花卉的计划。
它如饥似渴地学习人类的经验,不过那些记录在书本上的礼物,在它看来也不会得到妈妈的喜爱。
比如经典书籍,妈妈家里就有一长排书柜,但A从没见他翻过,每次视线扫及书柜时,妈妈眼底都带着淡淡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