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做过疏导吗?”陆雪今就坐在他旁边,近在咫尺的距离,计阳夏甚至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计阳夏老实摇头。
陆雪今诧异地眨了下眼:“居然是第一次么……放轻松,我会小心。”
计阳夏却道:“你直接进来。”
虽然是头一次接受疏导,但计阳夏自觉不是脆弱的人,向导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污染物的侵扰,不需要陆雪今那么小心翼翼。
预料的疼痛并未出现,陆雪今精神力进入的一瞬间,计阳夏身体反而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
这是他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刻,时间仿佛倒拨了指针,回到他刚刚觉醒,在黑塔里求学的日子。那时他的图景光明无霾,整个人就像刚越过山脊线的太阳,未来的一切都是向上的。
常年紧绷的眉眼缓缓放松,计阳夏异常温柔地注视着陆雪今。后辈的双眼永远那么美好,什么污秽都无法改变剔透的本质。
在对方眼里,他可能是可靠的前辈,最好一直都是。
陆雪今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对他那卑劣下流的欲望。
随着精神力进入得越来越深,计阳夏双眼开始涣散。
他的图景是联邦1区的面貌,二十年来累积的污秽堆在其中,使得天空阴沉,光线灰暗,地表蔓延深色的藤条状物体,透明的鲸鱼在高楼间穿梭,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痛苦鸣叫。
陆雪今稍一招手,鲸鱼便扬起尾巴,朝他游来。
近距离观察,鲸鱼体表污染物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这是它痛苦的源泉。
“乖孩子。别紧张,放松——对,就是这样。”陆雪今低声劝哄,随着精神力落下,鲸鱼体表的污染物肉眼可见地消散。
或许是同为S级,也或许是因为计阳夏一直没做过疏导,精神图景的清理难度很大,陆雪今闭上双眼,全神贯注地帮助鲸鱼摆脱束缚。
鲸鱼头部的污染物蠕动不安,面对精神力清扫,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顽强。
陆雪今表情严肃,眉头轻蹙。
鲸鱼虽然乖乖不动任他清扫,但高频鸣叫不断,扰乱图景。他不得不额外分出精神力安抚计阳夏的精神体。
就在这时,扭曲的藤壶中,有数颗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陆雪今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还在按部就班地清扫。
忽然,陆雪今睁开眼,化成一只毛色洁白柔顺,外表近似猫科动物的生物,敏捷地跃起,在半空中咬中了什么。
肉垫无声落地。
精神力不复之前缓慢,眨眼间荡平污染。
陆雪今吐出被他咬中的东西——一条巴掌长,头脑硕大的蛇类生物。
爪垫将其死死按住。
“抓住你了。”
第100章 向导28
与此同时,疏导室外,万鸿猛地捂住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钉正不断钻凿他的颅骨,传导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浑身紧绷,手背和脖间青筋迸起。
视野模糊成一片灰斑,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后泥土的腥味与晨露的味道毫无征兆地灌满鼻腔。
万鸿不受控制地抬眼,环顾四周——一片密林,地形起伏不定,静谧得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见。时间大概是清晨,植被上兜着透明晨露。
每一瓣叶片叶脉都清晰可见,晨光细碎地被林荫筛过,其中一片光斑照在万鸿面前的植被上,映得露珠无比剔透。
风拂面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仿佛他此时不在耸立的白塔之中,守卫着陆雪今,被钢筋水泥环绕,而是身处清新自然的森林。
指节突然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触感真实得可怕:覆着薄霜的金属枪管、温润的木托、扳机上细微的防滑纹路正硌着食指指腹,猎枪的镜头将远处的景致放大,万鸿瞥见几只松鼠蹿过的影子。
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密林独自狩猎。
万鸿见过的森林永远充斥污染,不见丝毫生机勃勃的绿,联邦境内人工森林也造不出如此真实的景致。
越往密林深处走,活物越多,可都静默无声,仿佛不敢打扰到某个强大的生物。
镜头对准一只又一只猎物,始终没扣下扳机。
直到转身,一抹霜白撞入瞄准镜。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瞄准镜里是一只神似猫咪的生物,修长矫健的躯体覆盖着光华流转的雪白皮毛,其间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它静卧在虬结的树根旁,尾巴尖优雅地轻点空气,锋利牙齿嵌在一只动物脖颈间,动脉破裂腥红的血汩汩涌出。
残忍而优雅,冷酷而美丽。
那生物松开猎物,胸前洁白的毛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精准地锁住万鸿藏身的阴影。
……
计阳夏精神图景里,陆雪今将小小的蛇类生物覆在掌下,翻来覆去玩弄,动作比猫咪翻动活鱼还随性。
蛇类生物浑身僵硬,半死不活。
“系统宝宝,怎么不说话。”陆雪今说。
蛇类生物——洞幺的蛇尾颤了颤,“……这才是你的精神体,你一直在隐藏。”
原来陆雪今并不是精神体残疾,而是
“因为之前用不上,所以没告诉你。”陆雪今好声好气解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陆雪今道:“我不喜欢艺术,在这个世界里也一直没表露喜好。但计阳夏仿佛对此了如指掌,他从哪里得知,不是你在搞鬼吗?”
陆雪今胡须抖抖,声音轻而缓:“这么想让计阳夏跟我打好关系,又让他提议我跟万鸿结合——你似乎很想让万鸿感到满足,得到幸福。我开始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洞幺心中微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的无奈和狼狈。
沈默究竟从哪儿找来这样的怪物?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按按爪垫:“不要背地骂人哦。”
什么?!
洞幺愕然,下一秒,它发现思绪已完全不受控制,在陆雪今的注视下,不断回溯直至最初。
……
一号睡在培养皿里,冷眼旁观研究员们的讨论。
“实验情况不理想,相较于自然诞生的无形之物,我们的‘产品’太弱小。”
“如果能弄来君王子嗣就好了。”研究员面色潮红,神情狂热,“那才是通向强大的唯一奥妙!”
另一位研究院提醒道:“保持敬畏,帝国在君主和祂们的子嗣面前不堪一击,就连普通的无形之物也不是我们能轻视的。”
“知道了,说说而已。”对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觑了旁边的培养皿一眼,“还是咱们的一号好,别的实验体太闹心了。”
“可惜再也没有创造出类似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一位实验体很听从指令。”
“他啊——”那研究员耸耸肩,“听话是听话,但太弱了,根本没从无形之物上继承多少能力,研究价值太低。我看啊,迟早要销毁,最近资源越来越少……听说上面想关掉实验室。”
“关掉也好。”
在实验室出生后那么多年,一号早忘记自己过去是男是女,忘记离开那具□□的时候是否高过了门把手。
实验室以创造“超级系统”为目标培育它,让它在数千年的信息,在人类的丑恶与高尚中游荡。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只记得起初养育它的研究员似乎拥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私下里会用蹩脚的通用语对它开玩笑:“洞幺洞幺,我是洞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