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实验室毁灭后,它私自给自己起名为“洞幺”。这是迄今为止,它唯一拥有的东西。
洞幺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忍耐,听话、顺从,被研究员教导为了人类付出一切。所以哪怕离开了实验室,哪怕不再有研究员能约束自己,洞幺仍然温顺地为掌握权力的人类服务。
最多最多,它会偷偷走神,在外游荡。
外面的世界有无数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生物,那些基因的供给者——曾创造出无数的实验体。某种意义上,那些实验体是洞幺的同族,它们都是混血杂种,既不被人类承认,也无法融入无形的世界。
可惜实验室关闭时,其余实验体均被毁灭,只有它和另一位存活下来。
那位实验体由于过于弱小,除了血肉复苏效率更快,其他地方几乎与常人无异,才躲过毁灭的浩劫,被一名帝国人收养。
几年后,洞幺才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他居然拥有了性命,成为了边境将军,备受民众爱戴;居然结婚娶妻,幸福美满。
“不是我想杀他。谁叫他的位置太过微妙,帝国以为沈家人将他带走,会在某一天将他秘密处死,谁能想到沈老将军‘野心勃勃’,不仅让他成了养子,还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杂种。”洞幺自言自语,“一想到边境上有这么一个怪物盘踞,皇帝就寝食难安,他也不愿意沈家对边境的影响力持续下去,于是,一个回收计划就诞生了。”
“实验室虽然废弃,当时的材料和药剂却还有留存,帝国培育出一群无形之物,当然会制造勒马的缰绳,那东西对我们算是致命毒药。我只是去看个热闹,没想到沈默居然敢直接喝下——”
他妻子不知道甜汤里放了什么,他自己难道嗅不出阴谋的味道?
不过,帝国小瞧了实验体,以为使用药剂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非人生物肉体的死不代表真正消亡,沈默的灵魂还存活着。
于是,它找到崩溃哀恸、慌忙无措的沈默妻子,欺骗他,诱哄他。
他看起来是那么爱慕自己的伴侣,想必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沈默复活。
……它绑定错了人。
按照原计划,在数个小世界里得偿所愿,沈默会沉溺在它塑造的虚假世界里长睡不醒,直至灵魂分解,彻底迎来死亡。
结果专程绑定的“爱人”却在每一个世界都给予沈默沉重打击,计划完全崩溃,再不干预沈默迟早气醒,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三个世界给沈默一场完美的梦。
但情况远比预计的严峻,前几个世界的错误使得沈默的灵魂逐步活跃难以禁锢。洞幺迫不得已,假装“小幺”因陆雪今的放肆行为受惩罚,以收藏已久的弥阿尸体为基础构筑世界,再用它分离出的一部分作为引导,拯救陆雪今、赠送礼物、邀请共进晚餐……洞幺以为这样就能够获得陆雪今的好感,让他听从计阳夏的建议,跟万鸿顺利结合。
没想到尸体活化,不仅违背它的意志袭扰陆雪今,还被他一个照面就杀了。
愚蠢,弱小!
但也因此,让洞幺确定陆雪今身份绝非人类。
计阳夏违抗它接受陆雪今的疏导,它一开始异常愤怒,不明白自己的一部分怎么会叛逆,但那也是个好机会,只要能趁陆雪今全神贯注时一击成功,让他沉浸在它创造的幻觉中,就能解决日益活跃的沈默。
计划一直很顺利,只不过它没料到陆雪今强大到这种地步。
刚才一瞬间的撕咬洞穿灵魂,威势恐怖,是它实验室全盛时期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从头到尾的计划都是错误,在它绑定这个伪装成柔弱人类的庞然大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陆雪今翻阅这些记忆和思绪,了然地“啊”了声。
“果然啊,我的小幺根本就是假的。”陆雪今遗憾道,“我一开始真的很喜欢它呢。”
洞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淡淡说:“别装了。恐怕我绑定你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我真没想到,他把自己伪装得像个人类,结果找的老婆竟然还是无形之物。”
这时候它的声音不再活泼轻快充满感情,回归最冰冷、最机械的状态。
洞幺看向陆雪今双眼:“也没想到你不是普通的无形之物,居然是君主的子嗣。那么高贵的血脉,跟我们这种杂种天壤之别。”
说完,微妙地停顿一下,盯着陆雪今,语调有了微弱的起伏,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沈默也是个杂种,你刚才也看到了。看起来你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粗大的脑袋歪着,三只眼珠端详陆雪今,等待他的反应。
陆雪今全无怒色,若有所思地拍拍洞幺,虽然利爪已经收起,爪垫落下仍给洞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威胁感。
“哼哼——”陆雪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爪垫挪开,但洞幺一动也不敢动,已如咸鱼。
“我知道了。”陆雪今将图景里剩下污染物清扫一空,退出来等了等。
计阳夏睁开眼,有些怔愣。
“感觉怎么样?”陆雪今含笑问。
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仿佛浸泡在温泉中暖洋洋的,所有的烦恼和困扰一扫而空——什么烦恼?计阳夏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军队上的事务吧,应该不着急。
见陆雪今托腮笑看着他,计阳夏忍住羞窘,立马站起来。
“感谢。真的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陆雪今笑笑,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回头跟计阳夏说,“长官,别总是忍耐,下次头痛,记得还来找我。”
说完径直出门。
计阳夏呆立一阵,忽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门外,陆雪今走向斜倚墙壁的万鸿,哨兵低垂头颅双眼紧闭,面容疲惫,紧绷的身体仿佛在忍耐痛楚,听到脚步,抬头看过来,眼神恍惚。
陆雪今毫不客气地撬开精神壁,横冲直撞来到黑雾面前,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已经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诣设的陷阱、给万鸿下的束缚在他眼中都不是问题,很快撬开一条缝隙,终于看到黑雾里的景象。
和梁觅的精神图景极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实验室。
洁净无尘,灯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员穿梭在一间又一间实验室的景象,但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污染物在廊道缓慢移动。
正是万鸿的精神体,早在他第一次唤出时,陆雪今就认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脚步,它没有眼睛,陆雪今却仍然感到被注视着。
就这么默默相觑一阵,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积出一滩,随后迅速垂直上涌,汩汩沸腾着。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纸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随着棺偶的动作,他冷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陆雪今定定地看着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图景,陆雪今拨开万鸿凌乱的遮住眼帘的头发,哨兵瞳仁如针般收束,剧烈颤抖,仍然执着地寻找陆雪今的方位,额发被汗水浸湿,仿佛沉沦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什么时候能醒?”
洞幺闷闷道:“我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灵魂活性,再过不久,他的灵魂就会醒来,以至尸体死而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