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最终被悬挂在基地守卫最森严的研究所首席实验室内。
这里有丧尸,有人类,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扭曲古怪的实验产物。
画的内容正好与这里阴森的氛围契合,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阴冷。只不过周围悬挂的是圣洁的宗教画,两者风格迥异,显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台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一只被剖开的实验鼠血迹未干,旁边却立着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纯净,低眉祈祷,神态柔和。
牧童曾嘲笑这间实验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布置。我真不想承认你这种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时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迹污染了桌面,“还是说我也是个疯子?哈哈。”
牧淮静静凝视,觉得塑像与陆雪今有几分神似。
他背后,丧尸狰狞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断有异物凸出。
实验结束,牧淮脱下血淋淋的塑胶手套离开。穿过走廊时,牧童迎面走来。
两兄弟气质迥异,但仔细看五官,确实能找出很多相似处。
“你闲着没事干了?”牧童阴恻恻地问,显然知道他跟陆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戏耍下面子,他却并不记恨陆雪今,反而对主动帮助陆雪今的表哥敌意重重,但这就是牧家人的相处方式,牧淮早已习惯。
他不欲跟这头发情的野兽交谈,一言不发,冷漠地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此后,在画廊、画具店以及一些文艺场所,牧淮经常碰见陆雪今。
偶尔他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从来认真倾听他人观点,无论是谈论诗歌画作,还是辩驳学说理论,那种柔和包容的姿态使他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众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这么个词语形容他。
当青年手持细长酒杯,轻轻靠在花房二楼时,身边人迫不及待地抛出话题逗他发笑,他懒洋洋地应着,仰头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荷叶边的衬衫领子在日光下像翻滚的浪花,衬得脖颈修长,肤色白皙通透。很难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身无分文、怯懦胆小的普通人。
陆雪今像干枯的花蕾终于得到雨水滋润,绽放出片片洁白细腻的花瓣,引来群蜂飞舞。
这些环绕着他的人,藏起从前眼高于顶的傲慢,那么亲切而亲昵地微笑。他们并非真心热爱艺术,只是将艺术当作接近陆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如果不是倚仗家族庇护,他们早就成为基地外麻木痴愚的丧尸了。
对基地而言,这些人毫无用处,反而像蛀虫般一直啃噬基地的坚墙铁壁,浪费大量资源。
简单来说,就是混吃等死。
牧淮一直认为他们最好的归宿是到研究院里。最近实验遇到瓶颈,正需要大量素材做对照。这样他们也能发挥作用,为人类这样庞大无序的群体贡献应有的力量。
陆雪今不一样。他是为生计所迫,为了躲避他那随心所欲、野兽一样不知道收敛丑陋欲望的表弟。
他应该活着。
其他人应该作为血肉土壤来托举他。
“牧首席,难得见您出来,实验最近有进展吗?”有人走过来低声询问,“您要是遇到困难,请随时联系我们,大家都很关注……”
漠然的视线一瞬扫过,牧淮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那人表情一瞬僵硬,很快恢复如初,泰然自若地走开。
牧淮跟张扬的牧童是两个极端,他鲜少露面与人接触,这种性格得罪了很多人,但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没人敢置噱他的行事——所有人都等着研究院的成果。
即便对陆雪今,牧淮也只是出于牧童惹起祸端的考量,在暗中稍加关照,让这朵花不至于被群蜂分食了。
这天忽然下起小雨,聚会提前结束。
牧淮注意到陆雪今没带伞,不止他一人发现,很快有人提出送陆雪今回家。
“不麻烦你们,我住在外环,不顺路。”陆雪今笑着拒绝,那笑里带着些许无措。
有人仍坚持送行,但软性子的青年这回没松口,等到众人陆续离开,他才慢吞吞往外走。
牧淮望着他的背影,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他握着雨伞,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生疏地开口说:“我有伞,我送你回去。”
陆雪今闻声回头,身后是细密柔和的雨帘,他的笑融在天光之中,一双弯起的眼睛比水洗过的天空还明澈。
牧淮呼吸一滞。
“不麻烦你了,我家里人来接我。”陆雪今轻声说。
原来不是他找来回绝别人的借口。
陆雪今几步走向远处,钻入一个男人的伞下。那陌生男人细心为他遮挡风雨,不让他沾到半点雨水。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牧淮听见陆雪今开口,撒娇的语气,亲昵的口吻,他紧紧靠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依偎在伞下亲密地走远了。
从事研究这么多年,牧淮对鲜血的味道异常敏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闻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气。
牧淮知道他。
短短时间就声名鹊起、行事冷酷凶悍的狩猎队新人。
每一次外狩都战绩斐然,满载而归。
牧淮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第一次随队外出,就掏开了队友的心脏和腹部。
就是这样一个残忍暴戾的人,却会默默来接陆雪今回家,细心呵护,不让他沾染半分世俗纷扰。
“……家里人。”
牧淮想起来了,在系统的记载中,陆雪今婚姻关系那一栏显示的是“已婚”,伴侣正是眼前这位。
如此亲密无间的伴侣,牧童确实不该介入其中。
牧淮垂下眼。
第23章 末世22
牧淮眼里这对共撑一伞、呼吸亲密、十指相扣的恩爱情侣,刚走过街口,就自然松开了手。
刚才还近乎耳鬓厮磨地贴近,悄悄细语、恩爱无比,现在却保持一定距离,若非雨伞限制使得他们不得不靠近,怕是会隔出更大的间隙。
骆明川不习惯与陆雪今并肩而行、肩部相依的状态,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半拍。他把着雨伞,始终罩着陆雪今头顶的天空,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漏在外面,任由细雨打湿。
淋湿的面积还在扩大。
牧淮绝不会想到,这令他自惭形秽的浓情蜜意全数虚假。
被婚姻绑住的两人,一个将对方视作可随意耍弄的玩具,另一个抱着以身饲魔的决心,自以为能牢牢看住身旁的危险。
他们就像在深海中无声形成的巨大旋涡。表面只有细微的水流扰动,平静无波。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引力。他们彼此角力,时远时近,时近时远。
陆雪今是旋涡的中心,带着与生俱来的引力,理所当然地吸引周围的一切。骆明川则是沉默环绕的守卫。
骆明川刚从基地外赶回来,来不及洗漱换衣服,衣袖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经常白天出门,深夜带着令人皱眉的味道返回。
“他是你的新猎物。”细雨氤氲中,骆明川的声音显得模糊。
陆雪今正偏头看着蒙蒙烟雨里的楼房以及云缝间漏下的一抹暖融融的阳光。听到声音,他回首挑起眉来,漫不经心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