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淮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再次敲了下门,以示无害。沉默了一会儿,浴室门后的人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陆雪今眉目盈满哀意,慌张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
嘴唇分合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牧淮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
青年抿着唇,沉默不语。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担忧和恐惧。
明明丧尸化的特征外露,牧淮却一点也没感受到面对天敌的威胁,只觉得陆雪今这样半躲半藏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身体出问题了?”陆雪今不动,牧淮便走过去。青年见状瞳仁微收,紧盯他的脚步,身体绷紧,似乎在竭尽全力忍住后退的欲望,直到牧淮近到身前,伸指摸了下陆雪今的脸颊。
……温度比之前更低了。
“出来吧,有什么事一起商量解决。躲躲藏藏没用。”牧淮平静地说。
客厅亮起,身体陷进柔软沙发中,陆雪今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打得挺直,忽略那通红双眼和锋利坚硬的指甲,倒像个乖乖听课的学生。
他在牧淮面前总是这样乖。
陆雪今眼里盈满了胆怯,未语先泪,被灯光一照,瞳仁的红好似活了般润湿了眼尾。牧淮顿了顿,刻意放柔语气:“是感染程度更深了?”
事实上,人类一旦被感染就彻底转化为丧尸,没有程度深浅的分别。但陆雪今是个例。
陆雪今抿唇:“……我控制不住眼睛。”
“之前,偶尔才会变红,但现在越来越频繁……我害怕走在外面突然就红了。”陆雪今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大概独自一人担惊受怕了很久,实在不堪重负,一得到他人的关切,心里憋住的情绪就兜不住了,如同山洪轰然爆发,染湿了眼尾,凝出盈盈的泪珠。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小声小声的,流泪都是默默。
牧淮忍住伸指擦泪的冲动。
“而且,最近吃不下饭,没味道……我,我……”陆雪今仓皇抬眼,眼中倒映出的男人始终表情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咬牙道,“牧淮哥,我对你产生了食欲。”
说着分开唇瓣,一对尖牙愈发锋利。
牧淮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表情——他皱了下眉。
仿佛某种信号,陆雪今立刻站起来捉住牧淮的手,泪珠滚滚,声音哀切:“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吃人肉的丧尸!你救救我,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情绪激动下,手的力度没了分寸,像阴冷的鬼魂缠绕,又像潮湿的蛇。牧淮吃痛,却没有挣脱,反而反握住陆雪今的手,耐心地分开他纠结的手指,大拇指安抚性地在他骨节间揉动。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死,明川还在等我……”
“药,对了,还有药!”陆雪今突然想到工作台上的药剂,牧淮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就是为了推进一款药剂的研发,前几天似乎有了进展,眼睛亮起,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那是能治愈感染的药,对吧?能不能,能不能……”
本性却让陆雪今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
牧淮道:“特效药的研发并不成熟,有很多已知和未知的副作用,而且逆转效果并不明显,之前的用药实验,无论用在丧尸还是丧尸动物身上,都失败了。”
“还有死亡的案例。”牧淮皱眉,他不想让陆雪今冒风险。
“万一呢,牧淮哥,你让我试试吧,求求你,我不要变成丧尸。”
对牧淮突如其来的食欲摧毁了陆雪今的心理防线,他泪水滚落,打湿了牧淮的膝盖,水珠坠落的力度重若千钧。
陆雪今苦苦哀求,牧淮起初抿唇一言不发,克制地别开脸,劝哄安慰着,但在陆雪今越来越低哑的声音和狼狈的泪水中,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他终于妥协。
“……但现在的不能服用,我尽快推进。”牧淮承诺,既是对陆雪今,也是对自己,“放心,一定让你安全无虞。”
这一刻,他忍不住伸指探向陆雪今眼尾,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半温半冷,像一片伤心的湖泊。
牧淮为他拭去泪珠,无比怜爱地想,就算药剂研发不理想,我也会保护你。
需要血肉,拿去就是了。
接下来一整周,牧淮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陆雪今搬了折叠床陪伴他,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牧淮在工作台前挺拔忙碌的身影。
牧淮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反应微弱,连吃饭,都是陆雪今强迫他停下手上的实验,拉着他到食堂。
看到牧淮在,眼镜男不敢上前,只敢在一旁偷偷窥视。好在牧淮心里还想着药剂配比,没有察觉到异常。
陆雪今感叹:“小幺,牧淮真是个好人。”
【还好吧,这是他的工作啊宝宝。】洞幺别扭地说,【而且要不是我帮忙,研发根本没这么快。】
“哎呀,多亏了我们系统宝宝。”
洞幺便又喜笑颜开了:【再过几天就好了,等拿到特效药后就走吧。监控大门守卫这些有我在,不用担心!】
比起牧淮,系统似乎还是更磕骆明川,一直催促他离开。
“嗯嗯。”陆雪今翻了个身,捻捻被角,“现在就等最终成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夜里,陆雪今半梦半醒间听到牧淮打开实验室门,他缓缓坐起来,牧淮一脸苍白疲惫,见吵醒他,轻声说:“大概成功了。但还需要生物检验,我去拿一些实验体,你继续睡吧。”
陆雪今静静地看他关上实验室门,等待几分钟,起身拿起静置的药剂:“这就是特效药?”
深绿色药水,看起来像一管果蔬汁。
【到手了!宝宝我们快走!】
将特效药紧紧握在手里,副卡刷开实验室门,走出的刹那,陆雪今平静从容的表情变得惊慌。
是那种不断眨眼,强装镇定的慌乱。
洞幺疑惑:【……宝宝你在玩什么游戏呢?】
陆雪今没理它,一边鬼鬼祟祟地走,一边四处观察,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有鬼。
他走入沉沉夜色,没有发觉身后跟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洞幺的辅助下顺利离开研究院,陆雪今缓慢的步伐越来越快,后面几乎一路小跑回了公寓。特效药被他藏在怀里,拧门把的手都是颤抖的。
正因为身处极大的紧张中,陆雪今忘记关门,直奔卧室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显然打算趁夜逃跑。
戴着笨重眼镜的研究员缓缓步入客厅。
这就是陆雪今生活过的空间,他慢条斯理地观察着,不过一想到这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男的生活,心底的惬意瞬间被嫌恶取代,视线回到卧室里忙乱紧张的青年身上,扶了下眼镜。
……你从实验室拿走了什么东西呢。
一定是很机密的实验物品吧,不然不会这么紧张慌乱,不会趁牧淮离开的时候跑走,不会卡在守卫换班的间隙,避开所有监控,如此轻易离开——一旦被发现,会直接被基地处决的。是谁收买了你,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举报你。
研究员扭曲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能让他对陆雪今为所欲为的绝佳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