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阁前安静半晌,安王道:“今日有神子见证,本王亲去粮仓看看有无粮食,人命关天,若今日无粮下放,本王就把你们都剁碎了喂狗,来人,备车!”
吴胄身子一软,奚兆从他旁经过冷哼一声:“吴营官身兼要职,不仅是瑶城大营的营官,更是王爷钦点的粮草司上官,如今正要用粮,你却一味的往本将军身上推脱,难不成本将军还能一口吃下半个粮库?”
卢玉章连看都没有看吴胄一眼,青衣拂过雪地径直走了。
吴胄着急忙慌的起身跟上。
萧元尧也带着沈融跟随了上去。
天寒雪冻,一辆辆马车往瑶城粮仓而去,守粮仓的士兵还喝着热酒,在一旁的火坑里烤着鸭子。
“要不是你认识吴大人,咱哥几个哪还有这么好的差事?”
“哈哈那是,你瞧瞧今年这天儿,若没有粮食恐怕都要在家里饿死了……啧啧。”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瞧人家吴营官‘经营’了这好几年,上头不也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眼馋道,“听说瑶城里价值千金的大宅院都买了好几个了,还有城外的那些地,全都是人家吴大人的。”
“羡慕啊……躺在这上头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吧?”
“那可不是?手里随便漏点都够你我吃喝了……什么声音?”
守着粮仓的人远远一看,只瞧见一个华盖马车辘辘驶来,其后跟着十来个不同门头的马车,细看过去,竟是大半个瑶城的上官都来了。
几人猛地站起,连忙灭火堆藏酒盅,等那最头的马车停下,这才抖着嗓子道:“恭迎王爷!”
淡黄四爪龙纹,瞎子都知道来的是谁。
安王一刻不停的下了马车,他非得来亲眼看看自己的粮仓如今到底有没有粮食。
他阴沉沉走上前:“立即给本王开仓。”
守仓的士兵哆哆嗦嗦:“王、王爷,这仓内灰大,恐冲了您的贵体——”
安王猛地踹开一人:“本王说,打开!”
这才有人拿了钥匙忙上前开仓,瑶城大仓建的极大,且并非只有一个,而是高墙之内矗立了三大座圆筒状的仓库,上盖蓑草与芦苇,下围泥砖与竹篦,仓与仓之间间隔不远统一看管,保证一颗粮食都从这里跑不出去。
当然,那是在没人监守自盗的情况下。
沈融坐着安王专门给他准备的豪华版青色马车,和萧元尧姗姗来迟站在最后。
前头不远,卢玉章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沈融差点都忍不住想打招呼,但最终还是绷住了人设。
此地此时实在不好相认,卢玉章现在一心为安王做事,若是知道他们伪装而来,估计会破坏二人情分。
还是得再等等啊……
沈融正装着高冷,前头大仓的门已经被打开了。
众人行进,安王指着第一个仓:“打开。”
吴胄亲自上前,手滑的都摸不住锁扣,好不容易打开就被安王推到了一边,奚兆和卢玉章等人跟在安王身后进去一同查看。
粮袋子满满摞着,每一个都看起来鼓鼓囊囊,不像是没有粮食的样子啊。
安王面色稍缓:“这不还有这些粮食吗?这才是第一个仓,后头两个仓合起来怎么说也够灾民吃了,等熬过今冬,开春重新播种,粮税收上来不就又有东西了?”
他转身看着吴胄:“你这么紧张,本王还以为你在其位不谋其事,真把本王的粮给私吞了。”
吴胄僵硬笑着,被吴胄收买的看守仓库的人也紧张笑着。
“王、王爷,这里头灰大,您先出来,下官这就带人整理粮草,保证今日便发出瑶城去往各县。”吴胄道。
安王哼了声,“这还差不多,若是敢误了本王的事,你们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吴胄:“是、是!”
安王也嫌弃这里头灰大,广袖扇了几下就要快步走出,沈融倒宁愿这里头真的有粮食,那样遭灾的百姓也就能收到救济粮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准备回车上窝着,就听萧元尧低声和他道:“不对。”
沈融下意识:“什么?”
萧元尧:“我曾在桃县码头帮过工,这粮袋不像是装着粮食,倒像是装着……”
他在沈融耳边低低道:“沙子。”
沈融猛地一愣。
什、什么?
只见萧元尧说完便上前拦住安王:“王爷且慢。”
安王紧张:“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妥?”
萧元尧:“神子言:‘此灾并未解’。”
安王立时便道:“可是本王马上就会派粮下去了,如何还解不了?”
萧元尧一味的给沈融加光环:“神子言:‘此粮非粮’,还请王爷细细检查为好。”
此粮非粮?!
难不成神子还有透视眼不成?这分明就是整整齐齐的粮袋!怎么可能不是粮食呢?
安王心内升起不好预感,奚兆跟随在他身边道:“王爷稍后,待末将前去查看!”
奚兆当场就抽出了腰间佩刀,在吴胄一脸绝望的神情中,持刀刺入粮袋,又猛的抽出。
三两息后,哗啦啦的细沙从里头流了出来。
安王愕然。
众幕僚与随从官员亦愕然。
卢玉章脸色变得很难看,又很苍白,映竹扶着他,眼神担心不已。
奚兆深吸一口气,一连刺了十几袋粮食,袋袋粮食都为河沙!这只是外围,他怀着一丝希望跳上粮堆往里头走,刺入,拔出,全是河沙!
这里面全是河沙!竟没有一颗粮食!
安王身形摇晃几下,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缓缓转头,抖着手指向吴胄等人:“你……你们……你们竟敢……”
吴胄扑通一声跪下:“王爷!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也不知……”
安王大怒:“你不知?你不知吗?!这粮仓乃是你所看管,除了你,还有谁有本事换走本王的粮!!”
他怒气滔天,又指派奚兆和卢玉章去查看另外两个仓,看似满满当当的粮食无一例外都是河沙滥竽充数!
更甚至还有些装着石子儿,腐米,粗粗统计下来,整个瑶城大仓的粮食能吃的不足一半!
沈融听着动静简直瞠目结舌。
硕鼠硕鼠,今日一见,才知何为真正的硕鼠。
吴胄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已经是丧心病狂了。
安王气的面色铁青,尤其是在沈融面前,面子里子都丢了一个干净,说什么举力供养,结果连粮仓都被蛀空一半,还有什么脸去供养神子?!丢死人也!
安王越觉得丢人,就越是恨让他如此丢脸的人。
他目光闪着杀意,恶狠狠的钉在吴胄身上。
“好啊……好,本王竟不知身边养了一个蠹虫出来,你掌管瑶城粮库七八载,原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你竟敢!你竟敢!”安王看起来快气的厥过去了。
一旁宦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卢玉章冷声道:“王爷莫急,为今之计不是杀了吴胄就能了事,王爷当追查粮食到底去了何处,才能解此燃眉之急!”
天不等人,雪不见停。
每多下一天,就会死更多的人。
安王当即调派人手搜查吴胄名下所有房屋宅邸,并下令将他和一众粮官全部关入地牢等候发落。
沈融远远听着,昔日吴胄颐气指使趾高气昂的姿态还犹在面前,短短几个月,他就已沦为了阶下囚。
虽说咎由自取,可叫李栋半生心灰意冷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儿,是生是死也只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情。
钱、权、粮草、兵马、还有民心。
若能得其三便已是当世枭雄,若能得所有便能够叫所有人闭嘴。
若有朝一日众人拥簇军民信服,登得大位岂不是顺理成章?
还用像安王一样等什么改立太子,黄袍加身自己就是帝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