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奚兆手下的这群瑶城小将是第一次跟着萧元尧打仗,奚兆为人稳重,打仗也与他本人性格十分相似,行军布阵都是一板一眼,但能保证没什么大的差错。
萧元尧则完全不一样。
他上战场就一句话——只要老子不死,你们就都得死。
偏偏又极懂兵法,别说敌人了,就连他们自己人,有时候都跟不上萧元尧在战场上的速度。
若非萧元尧的亲兵挥舞大旗,秦钰等人非得在战场上迷了眼睛不可。
更别说萧元尧还有一把绝世神兵——今时今日,还能有谁不知道龙渊融雪刀的威力?
放在古代战场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面对此刀第一次冲锋是为勇气,第二次是为不信邪,倘若有幸活到第三次,则必会用生命来领教它的锋刃。
萧元尧将龙渊融雪玩出了花,一手刀法出神入化,不仅叫敌军胆战心惊弃械而逃,更是叫自己人越发眼馋羡慕。
然后就会想到锻造这把神兵的人目前还生死未知,一时间便也都心思沉沉眉头紧拧,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山顶上去。
梁王退兵,只留流云山一片狼藉,这等情形沈公子要么是和梁王一起退了,要么就是可能还在妙云道观里面。
但是梁王会留下沈融吗?想想实在不大可能,可不论如何,他们都得先在道观里找一遭。
所有人心中都打着鼓,直到看见石龟和妙云二字,他们才急忙一鼓作气的冲了上去。
萧元尧提着刀,刀尖上的血一路滴落,赵树赵果陈吉孙平等人立刻领一小队人去观里到处搜索,除抓到了几个躲藏的道士之外,其余人一概没有看见。
他们急忙去找萧元尧对接消息,却见他在道观茶室蹲着身子轻摸一个圈椅,鼻尖凑近。
几人大气不敢出,直到萧元尧低声开口道:“这里,他坐过。”
赵树结结巴巴:“沈公子来找梁王,还能与梁王在茶室对饮,想来、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事。”
赵果面容紧绷:“等我们抓到梁王,就一定能够找到公子了!”
陈吉绑了那几个道士进来,怒目圆睁的问他们沈融在哪。
几个道士畏畏缩缩手软脚软:“我、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这观里的小道,平日里都是负责洒扫落叶的,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上头的大人物啊!”
陈吉怒喝:“这里举办了多少祭祀活动了!你们和那张寿就是蛇鼠一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几个小道浑身抖索,纷纷喊着官爷饶命,其中一个神情躲闪往后处退,身侧忽然就落下了一把雪白刀刃。
萧元尧转头,手腕抬着问他道:“你看见过他,对吗?”
那道士浑身一软,整个人出气都变成了虚的。
“我、我——”
萧元尧歪头,语气肯定:“你看见他了,他在哪?跟着梁王一起走了?”
道士抖如糠筛,猛咽口水,萧元尧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说,他还在这道观里?”
道士猛地开口:“在、在的!”
赵树赵果立刻上前:“在哪!人在这儿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非得要人用刀架着你?!”
“我、我不敢说,那位公子他、他,他是被张寿的人带到了后山,我半夜去道观后头小解的时候看见的,他们是、是把他背过去的!”
在场所有人神情一愣。
背、背过去的?沈公子怎么可能会叫张寿的人背他,除非是无意识——
萧元尧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一口,正巧姜乔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半根断掉的迷香,他抖着嗓音道:“我、我找沈公子,在中殿蒲团上闻到了沈公子身上的香味,出门就踩到了这个,这个是,是迷香,是张寿专门对付不听话的孩子的。”
那道士便也抖索开口:“是!是!张仙官有时候会嫌弃祭品吵闹,就会用这个把他们都迷晕……”
赵树赵果倒吸一口凉气,只感觉心脏像快要炸开一样的跳,偏偏手上脚上都没有什么力气,整个人头晕目眩,大脑一时间不能思考。
沈公子被张寿药晕了,然后被张寿的人带去了后山……后山是什么地方,是将军和他们一起救那些童男童女的地方,沈公子就在那里……他们把他带到那里……做什么?
融雪刀的刀尖在墙上划下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萧元尧起身一下子没起得来,定了定神才站起,腿却又狠狠地撞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就连跟上来的秦钰等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萧元尧,看着一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这会连站都站不稳当。
萧元尧低声:“杀了他们。”
秦钰脑子也是懵的,他下意识道:“萧将军——”
萧元尧一刀将茶桌案几全都劈碎,唯独留了那一个小小的圈椅。
他一字一顿:“我说,杀了他们。”
萧元尧高大身影走出茶室,径直往后山而去,赵树赵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姜乔抽了刀,三两息之间全给这些人抹了脖子。
他二话不说紧随萧元尧而去,室内剩余人尚还处于大脑爆炸阶段,但也逐渐反应过来,迅速出了道观。
队伍死寂安静,连哭声都没有了,后山的距离能有多远?脚程加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也就到了,赵树昨晚上刚来过这里,还没接近,就先感受到了一股子炽烈的热浪。
火光由远及近,已经烧的差不多了,灰烬里面全都是还没有熄灭的火星,随着风势明明暗暗的呼吸着。
祭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一堆碳灰,灰白黑褐撒了一地,还没靠近就能感受到那里面骇人的余温。
人群三三两两的站住,空气中只余风声和一些起起伏伏的呼吸。
赵果看了那灰烬一眼,脚步上前走到背对着众人的萧元尧身边,他语气平静道:“将军,我们快些去追梁王,沈公子一定和他在一起。”
萧元尧定定的,不说话。
赵果转身:“我去追,我现在就去。”
他路过赵树身边,而后被哥哥一把抓住,赵树咬牙道:“将军无令,岂敢擅动?”
赵果眨眼:“我追沈公子啊,我把他看丢了,应该我去追,你们都在这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同我一起?”
赵树齿关紧咬,正待说话,就见最前方那个沉默人影缓缓走近烧毁的祭台,而后蹲下身子,直接将手伸进那滚烫灰烬里找着什么。
他动作越来越快,直至双膝匍匐跪地,整个人都扑在了被烧成灰的祭台上,就用一双手揉进灰烬深处,神色认真,一寸寸的摸着,找着。
燃烧殆尽的祭台表面火色已熄,可内里依旧滚烫,萧元尧直接用一双手在里面摸揉搅和,间或埋首吹一吹那迷住眼睛的灰和烟,然后继续匍匐,继续寻找。
赵果猛地回神,与赵树一起冲上前,试图将萧元尧从余烬上拉下来,可刚刚碰到就被男人猛地甩开,只是短短一会时间,他的袍角,裤腿,垂下的几缕长发,都已经被撂烧的不成样子。
姜乔腿软的站不起来,直接跪在了地上,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断香,他怔怔的,过了几息便往前爬去,那里本该是他被烧死的地方。
本应该是他死的地方。
所有人这才动作起来,陈吉孙平纷纷上前想要将萧元尧从灰烬里拉出来,却没有人抵得过他的力气,眼瞧着那粗粝手茧都被木灰烫成焦黑色,又因为连续不断地刨挖,而烫出了底下鲜红的血肉。
萧元尧眼也不眨,头也不抬,谁来都会被他一手甩开,拉也拉不动,叫也叫不醒,耳朵里面听见的声音像是进了水一样混沌遥远。
他只知道沈融可能在这下面,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他。
忽然,他手里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扯出来一看,是一节骨头,萧元尧定定看了两眼,扔开。
他认识人骨,这不是人骨。
而且不应该这么干净,火烧不了这么干净,应该是带着焦黑血肉才是。
因为扔出了骨头,其余人死寂一瞬,然后也不拉了,全都扑上前,循着偌大的祭台、萧元尧没有找过的地方一寸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