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钰和几个瑶城小将拆了臂上的甲,在这片废墟上铲着筛着,各个面色惨白,额头却被热气蒸的汗水直淌。
他们哪里敢相信那个人就在这下边?这个念头只是单纯的滚过脑子,就已经叫他们全然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但道士看见是真的,沈融一定是被张寿带到了后山,偏偏后山祭台着火,除非人为点燃怎么可能只烧祭台一处?所以张寿迷晕沈融将他带到这里想要烧死的事情,就这么残忍而又赤裸裸的呈现在他们面前。
赵树满头大汗,低声念叨该在这里脱一层皮的是他们,而不是沈公子。他的动作全都是下意识,心底深处完全不能接受也不敢相信摆在面前的一切。
火烧的什么也不剩下,远处的天慢慢吐出鱼肚白,萧元尧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触到了什么。
他停住,嗓音低的听不清楚。
“……原来在这里。”
纵使音色再低,却都能被周围习武之人捕捉,于是所有人都看过来,眼睁睁瞧着萧元尧徒手扒开那片黑灰,露出底下一具人形焦尸,尸体已然面目全非,被烧成了扭曲蜷缩的形状。
那一瞬间的感受,所有人哪怕这辈子活到头,直到弥留之际恐怕都忘不掉。
那是一种极深的恐惧感,是脑子想要控制眼睛不要看,不要想,却依旧无法摆脱这噩梦般的一幕。
最后一个见过沈融的赵果更是后退数步,捂着头一叠声的说着“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沈公子是神仙!是神仙啊!
萧元尧静静注视了那焦尸几秒,忽然道:“不对,这不是他。”
赵果猛地抬头。
萧元尧语速加快:“这不是他,这不是他……他脖子上有金子打的长命锁,这个人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还有身形,太瘦,太寡,头骨太过窄长,萧元尧扒开那漆黑头骨的牙齿,仔细的一颗颗摸过去,而后猛地站起:“这不是沈融!”
他脸上浮现一个扭曲的笑,转头和众人高声道:“你们过来看,这不是沈融!不是他!”
还在碳灰上阴暗爬行的姜乔瞬间回魂,他连滚带爬的扑上去,鼻尖在那焦尸身上嗅闻几下:“硫磺味……臭臭的,沈公子身上是香的——”他抬头,和萧元尧一样狂喜欢喝道:“哥哥们,这真的不是沈公子!这个人是个道士,是个道士啊!”
所有人都围上前,萧元尧用刀将尸体挑起,然后扔向外边。
他尤不放心,还在那灰烬四处摸了摸,确认这底下再没有尸体,才收回了血肉模糊的双手。
陈吉孙平凑近尸体上手就扒拉,从这焦尸腰间摸到了一个葫芦瓷瓶,倒出来一看,赫然是几颗鲜红的丹药!
姜乔说的没错,这真的是个道士,而且还是个会炼丹的道士,梁王身边会炼丹的道士只有一个——
赵树赵果异口同声:“这是张寿?!”
这不是沈公子,而是张寿那个老妖道!他被烧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祭台上了!
众人大悲大喜之间神色恍惚,孙平耳朵动了动,忽的抽出背后箭支射出,树林里立时传来痛叫声,他跑过去,抓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道士回来。
萧元尧喘着粗气,狠狠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单手掌刀,就这么在两人面前踱步两圈。
而后脚尖停下。
“我问,你们答,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就别怪我手下无情。”萧元尧垂眸,神色冰冷睥睨:“死的是不是张寿。”
为首的道士结结巴巴:“我、我也不知!”
萧元尧抽刀,一秒后那道士下意识捂到脸侧,却没摸到耳朵,又过了两三秒,鲜血才猛地泵出。
萧元尧刀尖点地:“我再问一遍,死的,是不是张寿。”
剩下那个吓到半傻,却立即开口道:“我、我天天给师傅端洗脚水,知道他只有九个脚趾!将军可看看那焦尸,是否只有九个脚趾,若是,则必为他!”
萧元尧侧眸,赵树立即去看,须臾返回,音色狂喜道:“将军,就是张寿!他左脚居然没有小脚趾!的确是只有九个的残子!”
萧元尧又踱了两步平缓心境,而后才停在那两个道士面前,问出第二个问题:“原本被张寿带到这里的人在哪?”
捂着残缺耳朵的道士立刻惨声答:“师傅叫我们迷晕那位仙长,再带到后山祭台,我们只得照着他的意思去、去办!师傅嫉妒新来的仙长,我候夜时隐约听见,他想要拿那位仙长身上的法术!”
“对对对!所以才叫我们把他迷晕带到荒无人烟的后山!”两人争抢着回话,又急声道,“我们便按照师傅所言,将那个小仙长锁到祭台下面,然后就回了道观,可、可是……”
萧元尧眯眼:“可是什么?”
那道士脸色惨白答:“可是那个仙长没过多久居然自己回来了!”
两人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见了鬼,因为他们知道,落在张寿手里的向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还被锁到了祭品牢里,进去那里面更是九死一生!
“他从后山回来,就从我们两个面前经过!我们亲眼看见的!……但他回来,师傅却没回来,我们就急忙来找,结果就、就看见祭台烧了好大的火,我们怕也被烧死,就躲到了旁边林子里……”
赵果咬牙怒骂:“原来你们也怕被烧死!那怎么忍心把别人关进来的?!”
两个道士立即磕头哭求:“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事情到这里,所有人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才觉出前胸后背全都被冷汗湿透,就连舌头都在嘴里打着结。
虚惊一场,不外如是,虽已经知道是虚惊,但所有人被吓了这么一遭,没看见沈融都不敢彻底放心。
可是这两个人只见沈融回了道观,却再没看见他去了哪里,萧元尧摆摆手,赵树赵果立即把人拉到了一旁。
他侧身,攥着拳头在眉心重重的碾了两下,胸腔的暴戾惊悸还未平复,那两个人多在他面前一秒,他都要忍不住抬刀抹了他们脖子。
晕的是沈融,死的是张寿,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张寿要害沈融却被其反杀,能把他那样性子的人气到造杀孽,可见当时沈融有多么生气。
或许张寿死之前还挨了他的耳光也说不定。
他养的人他知道,打人的时候从来不挥拳头,沈融拳头攮人不疼,只伸爪子,爪子抡圆了真扇,定然是要扇的人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萧元尧眸光虚虚落在那堆灰烬上,大脑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是,他应该如父亲所说相信沈融,相信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有自己的考虑。
只要一想到就在昨天夜里,就在这个地方,沈融将张寿反手烧死,萧元尧的心中就忍不住划过无数颤栗,并非后怕,而是一种兴奋。
他从担心害怕沈融离开他,到现在又转变成一种更隐秘的阴暗情绪。
那个人举着火把下了神轿,终于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他游走世间骗的安王梁王都团团转,反倒叫萧元尧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他宁愿他五分善五分恶,反正不论善恶,都能叫他不住沉迷。
所以沈融到底去哪里了呢?
……
一个时辰前,沈融就已经和梁王一起踏上了回吉城的路,他现在也勉强算是能骑马,于是梁王就给了他一匹马叫他跟着队伍。
沈融一路悠悠哉哉,神情半点不见急色,反倒衬得梁王不怎么淡定。
整个队伍也就他像是出来郊游的,其他人都一脸死了爹妈的丧气。
有亲卫在梁王身边来报:“王爷,还是没能找到军师,也没在队伍里。”
梁王冷声:“继续找。”
“是。”
沈融心道你们要找张寿,只能去后山祭台刨火堆子去,火堆子那么烫,看你们谁下得去那个手。
他亲自烧死了张寿,作为新时代新青年心里很是恶心了一阵,但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萧元尧走南闯北的久了,最后居然也慢慢平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