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就是现在的萧元尧。
就在一刻钟前,他还泰然自若处变不惊,可随着沈融被人毒害,他骨子里的活人气仿佛也随着沈融一起被生生抽走。
萧元尧抬起脚步,奚兆竟不由自主的退了退。
却见萧元尧衣袖被人拽住,定睛一看,正是气若游丝满脸冷汗的沈融。
沈融朝萧元尧缓缓摇头,奚兆觉得那是不叫萧元尧冲动行事的意思。
沈融已经不要求萧元尧能放过安王了,最起码不要直接给安王杀了,大不了先软禁住当个傀儡,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太被动……
可是他发现他这次抓不住萧元尧,因为萧元尧轻柔但不由拒绝的将他的手摘了下来,也不说话,黑幽幽的眼神飞速扫了他两眼,便转身走向奚兆。
“我出去找解药,奚将军便留在这里守着他,我会在天亮前回来。”
奚兆心觉大事不好,他语气快速:“你不要冲动。”
萧元尧抬脚便走。
奚兆大喊:“萧元尧!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想去杀了安王,你想要与朝廷为敌吗!”
萧元尧声音冷厉如修罗恶鬼:“就算为敌那又如何!”
奚兆镇住。
萧元尧走出房门,点了院中所有武将,连姜乔也一并带走,奚兆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这下是真要乱了……”
一群老虎,被装在一个名为温柔的笼子里,这笼子并不坚硬,反而处处都是柔和怀抱,它也没有笼锁,不论是哪只老虎受了伤,都可以短暂的进来躲一躲。
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区。
乱世当中,所有猛兽都贪恋着这个笼子,有时候甚至不惜装病装可怜,也想要求得笼子的主人弯腰摸一摸头,受伤的野兽更是无法拒绝这里,如果能被笼子收留,那真是后半生最美好的事情。
但是这个笼子太脆弱了,谁来都能砍一刀,哪怕只是稍微用点力气,这些柔软怀抱着他们的触肢就都要断掉,然后笼子的主人会流血,会伤痛,明明是保护猛兽的存在,却又比所有猛兽都还要脆弱。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去,奚兆怔怔看向意识昏沉的沈融,觉得要是沈融捱不过去这一劫,那这个天,恐怕永远都不会亮了。
月满楼。
一个嗓音尖利的锦袍太监道:“事儿都办完了?”
往萧宅送菜的头子点头哈腰:“办完了办完了,就照着公公的吩咐,将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放在了萧将军面前。”
太监满意点头:“这个差事办得好,王爷这么多年对月满楼都多有关照,你们如此也算是还了王爷恩情。”
月满楼的送菜头子连连称是。
因着安王时常来月满楼吃饭,这里的小厮都认识安王身边的宦官,久而久之送菜跑堂的这类油滑之人就和王府的人搭上了话。
是以萧元尧来月满楼定菜,正好与映竹所言的府中小宴对上,萧元尧办宴是必然之事,若是错过这次,他们更没有动手的机会。
那秘药遇酒则发,混着热酒效果最好,不出意料的话,这会萧元尧估计已经毒发身亡了。
安王身边的老宦官满意离去,还带走了混在送菜队伍里的几个小太监,一群人离开没多久,月满楼的厨子就走出来道:“送完回来了?萧将军可还满意菜品?”
跑堂之人道:“自是满意,你先忙着,我还有别的事。”
厨子只好道:“欸等等,都说那萧宅里住着一个神仙公子,我说我去送你非得抢我的活儿,你可看见那神仙公子,到底是不是众人传说的那样……就是,就是和神子很像——”
“人太多我没仔细看,先回家睡觉了。”跑堂送菜的语气不耐烦,紧紧捂着怀里的金锭就要走。
他心里有鬼,知道这一趟是个脏活儿,若是那碗里没什么东西,怎么会被特意放到那个萧将军面前,知人知面不知心,听闻王爷还大肆封赏了这次征战南地的将领,不想背地里居然会想要毒死对方……
送菜的连夜就要回老家去避难,他背了包袱快步走出月满楼。
厨子瞧着他被鬼追一样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要收拾收拾也回家,就见刚刚出去的人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厨子奇怪,探头去看,便见月满楼外,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兵卒,各个穿盔带甲手提长刀,那人没有退几步,便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
而后有人进来,当头的穿着一身武将锦袍,衣襟袖子却都沾满了血,更可怖的是脸上脖子上也有,他脚步未停,几下就走到了那送菜人面前。
厨子连忙躲在一张桌子后头,月满楼的掌柜听到动静也赶忙出来,原以为有宵小闹事,结果一看全都是军中兵卒,一时间还没问话就两股战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路神仙。
那送菜的看见萧元尧就像看见了鬼,抖着手指了半天都还蹦不出话来。
萧元尧居高临下看他,开口问道:“下毒的人在哪。”
月满楼掌柜惊骇,什、什么下毒的?
被踹倒在地的人不由得挣扎辩解:“小、小的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个送菜的,是菜出了什么问题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人在哪。”
就萧元尧这个阵仗,那送菜的怎么敢认!只好一口咬死,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将军误会!小、小的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萧元尧:“赵树。”
赵树上前,将人从地上提起来,而后一拳就砸在了他肚子上,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是用在战场上来砍头的力道来锤一个人。
萧元尧:“人在哪,安王府?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说。”
那人惨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当真不知!”
赵果猛地上前,他双目赤红:“还不肯说实话!我们自己杀的猪羊绝对没有问题,而今却吃出了害人毒药,你送毒前来居然还敢说自己不知道!”
赵树一把掰起那人手腕猛地一拧,骨骼断裂的声音猛地传来,那送菜的顿时哀嚎出声,眼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也要被掰断,这才惊惧哭求:“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也是被迫!但您这看着也不像中毒模样,还请将军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赵树赵果愣住。
什么叫他们将军不像中毒模样?
那送菜之人声泪俱下,连连给萧元尧磕头道:“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将军有天上神仙保佑,小的再也不敢做这事儿了,求将军饶命啊!”
萧元尧脑海如同被雷锥狠狠砸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毒是下给我的?”
“是!是啊!只有将军面前的碗里有东西,其他人都没有!都没有啊!”
怎么会!在场众人惊骇,尤其是和萧元尧一起吃饭的秦钰姜乔,他们亲眼看见中毒的不是萧元尧,而是沈融!
但这人却说沈融面前的食物没有毒,这怎么可能!
萧元尧忽的一把揪起那人,面容从平静变得狰狞,但这狰狞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着,是以就变成了青筋抽动的额角,紧咬起伏的颌骨,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眸。
“是我的碗里有毒?”
“是、是!”
萧元尧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语音深处藏着一股极细微的颤抖。
“是那个双鱼太极图的碗?”
送菜的连连点头。
萧元尧感觉胸腔内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似乎是心肺,他不确定,沈融的血那么烫,那么热,比流云山上的火堆还要灼人,就喷洒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满头都疼出了冷汗,还因为中毒的人不是他而感到庆幸。
但这毒药原本是下给自己的,是他面前的碗。
他亲自将有毒的碗换给了沈融,才会害他口吐鲜血命悬一线。
是他的命太硬了吗?
还是沈融的命太薄。
可是沈融是神仙,神仙不会薄命,只会长命。
……沈融必须长命百岁,谁害沈融,他就要谁的命。
萧元尧放下那人,用气音和旁边人道:“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