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尧后退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而后不动了。
月满楼的掌柜堪堪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咬牙上前一巴掌打的送菜的趴在地上:“黑心肝的东西!谁给了你多少好处叫你收这个人命钱,神子的夜游图就挂在楼上,一年了怎么还没叫你这只鬼变成个人!敢坏我们月满楼的招牌,还谋害到了萧将军身上,说!谁叫你送的毒碗!”
那人浑身抖索答道:“是、是、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宦官!”
赵树赵果已然猜到这是安王行事,他们本以为安王想要害沈公子,可现在看来,安王要害的原来是他们将军。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保佑,是沈公子替他们将军挡了这一场灾!
赵树赵果都不敢去看萧元尧的脸色,亦不敢去想萧元尧现在是何种心情,便是他们自己现在都满身寒意,一直以来的理智开始逐渐崩坏。
两兄弟满眼戾气,和姜乔一起将人提到一旁厢房里,不过几十个呼吸,便脸色铁青的重新出来。
赵树走到萧元尧身边低声道:“将军,的确是安王身边宦官所为,此人个子不高身形干瘦,手背上有一颗黑痣,小指还留着长指甲。”
萧元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往哪去了。”
赵果:“应该是回了王府复命去了。”
萧元尧起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去。
在他背后,月满楼的楼阁之上,雪夜游神图静静悬挂,世人都道神子冰洁高贵神秘莫测,却不知神子就在瑶城之中,那遮住眉目的软红面布之后,原是一双机敏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
赵树赵果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神子怜悯凡人饥苦,却又被愚蠢凡人所害。赵家兄弟心中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戾气,仿佛浑身骨骼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或许大部分时间,成长都是这样伴随着剧痛的一瞬。
萧元尧带兵前来不过一刻多钟又匆匆离去,掌柜的和月满楼的其他小厮厨子涌到那厢房当中,没几秒又都脸色难看的出来。
“……大过节的晦气死了,拖出去城外乱葬岗丢掉。”掌柜的从柜台后摸出三根长香,急忙上楼对着游神图烧香求平安去了。
神子的确可保众人平安,但那是神子本人还清醒的情况下,萧元尧走了没多久,沈融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奚兆和奚焦还有姜谷轮流给沈融擦着脖子额头,总算先将那骇人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奚兆时不时的去外面街上看,又叫身边亲兵随时留意兵营动向,奚焦和姜谷全都守在沈融身边,听见他意识不清的喊着什么。
“……老沈,妈妈。”
老沈是谁?他们不知道,奚焦又拿了帕子细细擦过沈融干涩唇角,擦着擦着,忽然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不由自主的凑近沈融的脸,眼神刻刀一样描绘着沈融的唇形和下巴。
越是细看,越是心中颤栗。
奚焦甚至不敢再看,强行逼自己挪开了眼睛。
……怎么可能,沈公子是萧将军身边的谋士,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万一呢?
这道念想从心中滚过,叫奚焦觉得四肢百骸都痛了起来。
万一沈融真的是神子,那这整个瑶城甚至皖洲都是得他恩惠的凡人,可偏偏是凡人端来的饭菜,害得沈融今夜命悬一线。
奚焦猛地放下帕子,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胸腔痛痒,难以抑制的在一旁弯腰咳嗽起来。
姜谷连忙道:“奚公子,你没事吧。”
奚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朝着门外唤道:“福狸,福狸——”
福狸连忙进来。
奚焦:“药,药给我。”
福狸立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颗药丸,见自家公子慌乱塞入口中,就那么生吞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奚焦才缓过这一口气。
室内烛火忽的跳动了一下,奚焦回神,眼神从蜡烛重新移到了沈融身上。
姜谷半跪在床边脚踏,将手中干净布巾轻轻放在沈融额头眼睛上擦了擦,唯独露出了一点鼻尖和唇瓣下巴。
奚焦走上前,接过姜谷手里的帕子,展开轻轻的在沈融眼前悬着遮了遮。
平直清冷的唇角,雪白尖俏的下巴,表情似笑非笑不悲不喜,脸颊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奚焦看着,而后缓缓闭了闭眼睛。
姜谷:“奚焦公子,该换帕子了。”
奚焦小声:“好、好,你换,我出去一下。”
姜谷满脸担忧的嗯了一声。
福狸在门外站了没多久,就见自家公子扶着门框出来,他连忙问:“公子,沈公子如何了?”
奚焦却道:“你现在回将军府,将我所有的神子图都收起来,不许再挂在外面。”
福狸震惊:“啊?”
奚焦深吸一口气:“去!全都收起来!再也不展出!他们不配看到他!全都不配!”
福狸吓了一大跳,他从没见过自家公子发这么大的火儿,竟一时有了将门虎子的感觉,他忙告退,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冬天的夜色长的看不见头,以为过去了许久,实则不过一个时辰。
安王府中,今夜四处巡逻的侍卫尤其多,安王待在密室之内,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宦官,那宦官见了安王就抬手作揖:“王爷大喜!”
安王猛地起身:“如何?成了吗!”
宦官手背一颗黑痣,弯腰答道:“成了!萧元尧今夜必死无疑!”
安王长舒一口气:“终于——”
周围宦官太监纷纷上前,打扇子的打扇子,道喜的道喜,一想到萧元尧现在已经死了,安王就忍不住心中高兴。
到底是肉体凡胎,不过只是放一把毒的事情,再厉害的悍将,不也一样死的悄无声息。
安王朝着从外面回来的那个宦官道:“还是你有法子!你那药从哪弄来的,居然这般好用,还有没有剩下的了?”
“王爷有所不知,此药乃是前朝宫中专门用来做一些脏事的,东西不多,奴婢手里还剩了一些,以备之后不时之需。”
安王大笑:“好好好!你好好保存着,等本王有需要的时候再重新拿出来!”
“是,王爷。”
安王在密室里踱步好几圈,明显激动的不得了,他又问那宦官道:“沈融如何?是不是已经伤心欲绝?”
“这……奴婢倒是不知,手下人看见药碗放下就离开了萧宅,今夜估摸着乱,等明日一早,奴婢陪王爷亲自前去接美人过府。”
安王拍掌:“好!就这么办!只可惜栖月阁被烧了,不然本王定是要叫他住在那里面,虽沈融不是神子,却也可以当做神子用一用……”
“王爷还怕以后没这个艳福?自然是与美人朝夕相见了。”
安王想到那情景,狭长眼睛闪过淫光,又想起什么颇为苦恼道:“就是卢玉章实在难缠,他要是真的联合江南文人上表,本王在父皇那里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宦官谄媚:“王爷杀了萧元尧,就可以尽情掌管顺江南北,那北凌王苦守北疆寒地,哪里有王爷这江南鱼米之乡来的自在?到时王爷拥兵自重,自是不比那北凌王差多少。”
安王这下舒服了,“还是你说话好听,卢玉章一开口就是本王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本王不行难道萧元尧就行?没有萧元尧本王也一定能败了那祁凌!至于太子小儿,除了是父皇的老来子多受一些宠爱,其他地方贪玩懦弱根本不值一提!”
宦官长长作揖:“王爷英明。”
安王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登得大宝龙袍加身的模样,他在密室里时而大笑时而苦恼,又忍不住想要出去,刚和一群宦官走出书房,便见一队侍卫慌里慌张的往门口跑去。
安王立刻叫住他们:“何事奔跑!”
侍卫们连忙停下行礼:“王爷。”
安王皱眉又问:“大半夜的跑什么?”
侍卫面色紧张:“王、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