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丘微微笑开:“主公与公子需要幕僚,是以三位大贤和诸多同僚能够给公子相助,正因我知道主公手下有诸多人才,他们都是北上的肱骨助力,所以我才能放心来请求留下,任何发展都需‘均衡’二字,北疆与南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公子近日为此奔波,不正因为知晓其中关跷吗?”
沈融这下才算是完全将宁丘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他将此人重新审视了一遍,忽然问出了一个不搭题边的话:“你说你和鲁元旭都来自潮泽县?”
宁丘点头。
沈融缓缓:“两年前,梁王陈兵石门峡,正是因为盯上了潮泽之粮,当时奚将军死守峡口,才没有叫梁王去潮泽大肆抢掠,而后靖南公携带援军和粮食赶到,逼退了梁王大军,潮泽才能够保定太平。”
宁丘微愣:“是,我听闻过,是以无时无刻不在感激,若是没有奚将军和主公,我和元旭此时此刻已经被梁兵所害也不一定。”
……是啊,若是他们当时没有守住石门峡,说不定今时今日就会错失两个大才,萧元尧新设立的茶马院没有鲁柏来坐镇,以茶换马的策略或许就要大打折扣。
而宁丘也不会站在他面前,与他讨官想要为百姓和萧元尧做事,为此甚至可以不要文人的“名声”,也要坚定心中之路。
他和萧元尧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的路,鲁柏宁丘潮泽县,萧公宁州野茶砖,沈融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们书写新的历史,历史又随时随地在高处看着他们。
而如今这道环,终于才算是扣上了。
沈融叫宁丘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宁丘双手接过,眼含请求的看着他。
沈融缓缓道:“我早先便听闻了你的‘为官之说’,想来你官考前,没少被人笑话吧。”
宁丘羞愧:“那是不知主公要考试选官,就想给自己营造一点独特的‘名声’,想着若是能因此面见主公,才有机会为百姓做一点事。”
沈融面容温润:“你简直太聪明了。”
宁丘连忙:“下官只是略有拙才,能被主公与公子所用,已经是毕生之幸。”
碳火炉子越烧越旺,沈融弯腰,从里面扒拉出来了一个烤红薯,亲自剥开,掰了一半分给宁丘。
二人沉默分食完一根烤红薯,沈融朝外道:“来人。”
姜乔立时转身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沈融收好桌上的红薯皮:“你去书房,找靖南公封官的空折来,再取大印,备好墨水,着人请政事阁所有人前来公府,虽见我如见靖南公,但主公不在,我行事也需有一个见证。”
宁丘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本填满了门外立雪的冷寒,此时呼吸间却都是红薯又暖又甜的香气。
他怔然看着沈融,如同见了菩萨下凡。
姜乔领命前去,沈融笑着朝宁丘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哪是庸俗的官痴,你是读透了圣贤书,悟透了人之本性,他日史书工笔,后人翻遍书页,寻不见你半分不是,满满当当全是风骨二字——宁大人,你以后可得好好干啊!”
作者有话说:
融融啊!!!
狗狗尧:是的我不在家老婆魅人魅的无法无天了[鼓掌][鼓掌][鼓掌]
第108章 玄鸟令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萧元尧之魅力如巍巍高山,这座山矗立在那里,能叫人一眼看见望山而来,沈融则如山间潺潺流水,当人因为高山而产生惧怕退却情绪的时候,低头便能看见清澈泉眼,捧一把水净面解渴,再看这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山,就会产生一种威严不乏柔情之感。
会觉得这里有前途,有人情,是能一辈子干到死尽情抒发理想抱负的地方。
文臣、武将、大贤、巧匠,各路人才应有尽有,哪怕这些人知道他们追随的主上并非“良善”,他杀二王逆朝廷,但那又如何?越是有才傲气之人,越是不甘己身平庸,萧元尧的势力如日之升,是固定在延续了几百年的门阀之中夹缝求生,还是追求那传说中一荣俱荣的从龙之功,他们又怎么会心中没数呢?
萧元尧虽持令前往晋州,却除了一万人马一面旗帜以外什么都没带走,不论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依旧和初见一样,兜里有三十银会分给沈融二十九两。
靖南公拟官的官折,大印,剩下的好几万人马,黄阳的战船各地的粮食,他全都留给了沈融。
或许萧元尧从来不缺乏从头再来的本事和勇气,然而当一个男人不仅与你分享银钱,还与你分享权势,便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何等地位——萧元尧的反心因沈融而起,所得也皆为沈融而供。
研墨,拟官,所有政事阁的人都静立在偌大书房,翠屏三贤与一应官员分立在左,姜乔带着留守军务署的人分立在右,人群层层叠叠,却除了碳火燃烧和呼吸声之外,没有其他半丝声响。
他们看着沈融提笔写官折,又当众与他们宣告命宁丘为皖洲知州,这个职权不可谓不大,几乎等同于一洲刺史,又命奚兆统管四州军事,卢玉堇身处黄阳,如今黄阳造船已上正轨,是以便命其协理宁抚二州政事,江州刺史依旧主管出盐重务,如此军政分管职责明确,才算是彻底解决了这四个州的善后之事。
沈融按下大印,姜乔拿起官折递给宁丘,宁丘跪地拜谢双手颤抖,那折子压在手心轻飘飘,落在心里沉甸甸,他知道,他成功了。
他求官成功离不开有权按下大印的人,哪怕沈融直到今日依旧被人称呼为沈公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叫靖南公敢拍拍屁股直接北上,将所有权力都留给他来主宰的人物。
沈融吐出一口气看向房中众人,须臾道:“主公已走一月有余,算来如今也应该进入了晋州,北上这条路不比南下轻松,若是不想为人鱼肉,只好变成刀俎,这快刀利剑不止要对准凶神恶煞的北方部族,亦要防止狡兔死走狗烹的惨剧,不论主公是何动作,你我都要谨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雪落无声,人心凝定。
当无数细丝拧成一股扯不断的麻绳,所有筷子攥成握不住的巨木,便有了一股子一往无前的势头,生出了一种“那便试试看”的豪情壮志。
天命是什么?天命就是逆天改命,哪怕开局只是一个伍长,结局也能打出来整个天下。
人群散去,沈融独自徘徊于中庭。
他的脚印在雪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姜乔在一旁收拾着北上幽州所需的零碎。
“幽州寒冷,主公走时特意叮嘱,叫公子多拿几件大氅。”
沈融好笑:“他还说什么了?”
姜乔一板一眼:“还说屋里炉子烧的旺了公子就不喜欢穿袜子,炉火再旺也容易着凉,是以袜子也得多带两箱。”
沈融纳闷;“他怎么不和我说这些,跟你一个小孩说什么。”
十八岁一米八几杀过人的小孩认真道:“这都是属下们该做的,公子哪用得着操心这些,主公已经将所有衣裳都整理好了,保准不会给您落下一件。”
沈融刚好踱到廊下,便伸头看了一眼,好嘛,所有衣服裤子鞋袜都整整齐齐,甚至还根据颜色深浅分了类,打眼一看像一片渐变的彩虹一样。
沈融看的眼晕,他说萧元尧走前那几天晚上熬大夜干什么,原来是在干家政。
外人眼中威武霸气无可匹敌的大将军,回家了却洗手净面给他叠小衣裳,沈融想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才觉思念陡然猛烈,不知道萧元尧在前方如何了。
姜乔还在挪腾衣物,忽的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两片薄衣料,不像是这个季节穿的,也不太像是沈公子的衣裳,但却被单独放着,保存的比其他衣物更加仔细谨慎。
“公子,这个奇怪的衣裳要带吗?”
沈融看去,神色一怔。
姜乔手里拿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所穿的短袖,纯白的颜色,家里还有一沓一模一样的,这白短袖穿起来省心,沈融每次都是四五个的买,购置手法十分简单粗暴,还曾因此被他妈吐槽什么爹生什么儿子,都是不懂审美的大直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