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围着一口锅低声闲聊,周围是数不清的兵卒。
林青络叹息:“走到幽州就快了吧。”
奚焦也叹:“是啊,终于能瞧见曙光了。”
两人都非行伍出身,跟着萧元尧这样的精力怪出行可谓是难兄难弟,骑马骑得大腿疼就去坐辎重队伍的板车,板车颠的屁股麻就下来走一会,林青络身边的小药童们原本都柔柔弱弱,此时看着居然也坚韧挺拔了起来。
“不知道沈公子此时在做什么,大约也已经到幽州了吧。”奚焦眼含期待道。
林青络小声:“他叫将军径直来幽州,现今雁门关只有秦将军留守,朝廷知道了可不得了。”
奚焦眨眼:“哎,我觉得问题不大。”
林青络:“?”
奚焦抿唇,面色全是对沈融的超绝信赖:“恒安之能非常人可比,靖南公也是个厉害人,这二人想做什么,朝廷怎么能拦得住……那朝堂当中的人再厉害,不也全都是凡人嘛。”
林青络:“?”
奚焦满眼亮闪闪的星光:“我相信他,他就是这天底下最漂亮非凡的男子,我好想他,给他画了好多画,不知道去了幽州还能不能一起吃茶。”
林青络:“……”
好了,又疯一个。
他也不能取笑人家奚焦,毕竟林青络比奚焦更早察觉到他追随的两人都是什么存在,反正闷头跟着干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子登山不算高,但山脉深邃,他们这些天陆陆续续也遭遇了不少匈奴游兵,越往北走,遇到的游兵就越厉害,有几次还让他们吃了一些小亏,对面领了一大群马匹怪叫着冲杀过来,将队伍里还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们吓得不轻。
好在有萧将军和一众小将军们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人杀的杀抓的抓,又俘获了几十匹马,别说,这北方的马就是比南方的高大,那四个蹄子站起来踹,能直接将一个成年男人踩死。
俘虏当中有一个叫左日林的匈奴人,能听懂一些汉话,被萧元尧拴在大军前面当活体导航,幽州最大的乱市就在广阳城中,这个人曾经到过广阳城,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
奚焦修整了一会起身道:“林兄歇着,我继续去前面看看。”
林青络点点头。
最初他们这群人不明白萧元尧为何要将奚焦带着,毕竟行军途中也用不着抓嫌犯,但走了没多久众人就了悟了,萧元尧这是在找人。
走到哪里找到哪里,甚至叫奚焦临摹了数百张的画像,每到一个地方就四处张贴,不仅将北方一些村镇齐齐筛过去,还在军中都来来回回的找了三四遍。
奚焦心里清楚,这个人是靖南公的嫡亲兄弟,再怎么声势浩大的找寻都不为过,前几天抓了一群匈奴俘虏,靖南公连那些俘虏都挨个看了一遍,然而没有人能对得上这张画像,大多数都是相去甚远。
众人不得不去思索那个最坏的可能,那便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活人找死人要怎么找?除非上天入地去。
但萧元尧不放弃,底下人也不敢有一丝懈怠,赵树赵果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沈公子,沈公子不知道,他们家将军自从进入北境就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这里是萧家祖辈曾经崛起的地方,也是让萧家一落千丈家破人亡的地方,萧元尧对这里所有人都深恶痛绝,若非被沈融吊着一口气,他走到这说不定会直接翻到子登山那边去捅左贤王一个痛快。
奚焦行到新兵营,瞧见几堆人正三三两两的烤火,这些都是幽州新兵,他从袖中抽出画像一一问过去,神色认真比比划划,但众人看过后纷纷摇头,奚焦有些失落,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画像出了问题,所以才叫靖南公一直找不到人。
亲兄弟应该是相似的,但画像中人除了一双眼睛与萧元尧有些类似,其他地方很难说是同一个爹的儿子,奚焦跑完一半新兵营,略微惆怅的往回走。
夜色渐黑,北方平原上星子闪烁,他走到半途差点被一匹马惊到,驻足查看,才发现是有人躲在马肚子后头取暖。
奚焦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被靖南公用来领路的左日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奚焦将手中画卷给这个匈奴人看了一眼,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画像当中的人?”
左日林缩着肩膀往后躲藏。
奚焦皱眉:“你如实答话,萧将军没有虐杀俘虏的习惯。”
左日林手被朝后绑缚着,脖子上也套了长绳从背后与手拴在一起,两只脚被绑成了不影响快走但绝对跑不起来的距离——这是他偷马逃了三次都被追回来的“特殊关照”。
要不是只有他去过广阳城,在他跑第一次的时候就会被萧元尧射杀。
左日林冷哼一声扭过头,骨头硬得不得了,奚焦顿了顿走开了。
过了一会,一个黑压压的影子缓缓走来,奚焦跟在那影子身边重新展开画像问:“你见过这个人没有?要说实话哦。”
左日林的脚踝被猛地踩住,萧元尧慢条斯理碾了几下,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垂着眸子。
左日林一看见萧元尧就像是看见了鬼,下意识先抱着脑袋躲了躲,然后便被赵树赵果压着跪在地上。
赵树冷声:“我们将军现在可没有耐心陪你玩,骨头这么硬不如抽一根出来看看?”
从来都是草原人才会如此凶残的抽筋拔骨,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汉人军队不讲任何虚伪礼仪,他们就像是狼见了血一样在这草原上横冲直撞,左日林已经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心狠手辣的汉人将军。
他的确不虐杀俘虏,他是省略了所有步骤直接一刀毙命,杀人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可能上一秒还在踱步,下一秒战俘就已经身首异地。
什么狡辩,什么硬气,他们有时连求饶都没有机会发出,对萧元尧来说,有用的匈奴人,才能在他手底下寻得一线苟活。
左日林觉得这个汉人将军是个疯子,但这里的所有人都追随着这个疯子,听他的指挥来打仗,将他的话当做王命一样来执行——难道他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吗?!
左日林疼的面容扭曲,萧元尧缓缓收回靴子,拇指在腰间刀头上摸着转了两下,左日林差点吓尿,连忙睁大眼睛看向奚焦手里那张画像。
天色暗,起初他并没有看出来什么,赵果举着火把照过来,左日林这才看清楚那画像上的人。
这一看,他就有些愣住了。
萧元尧何其敏锐?虽然左日林愣怔只有一秒,但他一把拽起了左日林脖子上的绳索,语气带着七分肯定:“是不是像你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左日林连忙:“没、不、又不太像!”
赵树赵果一下子炸开了,苦寻二公子这么多年,在南方找,到了北方又继续找,得到的从来都是否定,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太像”这三个字。
他们连声追问:“到底像还是不像!你到底见过这个人没有?!”
左日林面容惊恐,用官话别扭发音道:“我、我好像见过,但是他只是有一点像,不长这个样子!”
赵树立即从怀里掏出旧画像,这张画像更像萧元尧,最早他们就是用这个找人的。
他将这张发黄的纸怼到左日林面前:“那像不像这个人?”
这下左日林直接摇头:“我不认识他。”
奚焦眼光亮了亮,这说明他的画像是对的,萧二公子就是与兄长长得不一样,他更像萧夫人,只是萧夫人已经过世多年,除了这张推演出来的像,没有人能知道现在的萧二长什么模样。
于是左日林被按在那张新像前,萧元尧的踱步声缓缓在他背后响起,左日林的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生怕下一秒自己也变得身首异处。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匍匐在那画像上一寸寸的看,看到眼睛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看到耳朵的时候明显又愣了一下。
这个人耳尖比眉毛还要高,整张像都透着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意味,但衣袍打扮却混淆了左日林的感官,他觉得这个五官在哪里见过,但左日林常年在左贤王部和幽州各地活动,他交往过的人绝不可能有汉人贵公子,更不可能梳着这么周正的汉人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