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高官哪里知道,萧元尧的君臣之道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丢得一干二净,如今驻守雁门关的只有两万人马,而萧元尧不知所踪,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利剑悬于头上,太子就算再迟钝,也察觉近来京城气氛紧张,王勉之给天子找了一个民间神医,竟叫隆旸帝活到了开春。
太医院的人敢怒不敢言,他们日日给陛下诊脉,如何不知道这“神医”开的乃是虎狼之药,叫人看似好转,实际上燃尽生机。
然而太子作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这时候谁敢当出头鸟说药有问题?太子还日日进宫侍疾,孝悌名声四方远扬。
王勉之暗中寻觅萧元尧踪迹,摸到了幽州边界,又派京中人士西出阳关监视北凌王动向,防备北凌王带着天策军来宫门对掏夺位。
他半生为隆旸帝做事,半生站队储君,不允许自己光辉的一生出现任何差错,势要做历经二朝史书记载的超品文臣。
人之将死,哪怕是皇帝也恐惧失态,宫中近来不太平,隆旸帝刚好没多久又日日梦魇,常说有人要来找他复仇,左相神情庒肃,与众臣道这是陛下犯了头痛之症,过几日便会好了。
他叫给隆旸帝治病的民间大夫再出药方,隆旸帝日日晕睡八九个时辰,有一日醒来居然说要写诏书。
皇帝立诏,乃是大事。
王勉之心里咯噔一下,生怕隆旸帝病得糊涂要改立北凌王为太子,北凌王都三十多岁了,他能在这位面前逞几分帝师的架子。
算是老天最后庇佑他一次,隆旸帝写完密诏,竟然交到了太子手里,王勉之自是拿来一观,再放下,面上便是止不住的笑意。
“陛下英明,靖南公萧元尧不尊太子令,私自携军队北上幽州,他出身草莽如何知道幽州遍地奴隶部族混乱,这般到处乱闯难以管教,以后还怎么为殿下尽忠。”
太子拧眉:“父皇会不会还因为曾经镇国公的事情忌惮,所以才想……”
王勉之打断太子:“殿下慎言,萧连策乃是乱臣贼子而非镇国公,陛下能叫他告老还乡已是全了君臣一场的体面,不论萧元尧与萧连策有无关系,此人都不能再被养大了胃口。”
太子:“可‘日后寻机处死’是不是太……”
王勉之微微一笑:“是不太好听,但殿下需记住,若您成了天子,那就算做再不好听的事情也能变得好听,史书也只会记载您的功绩,不会言您半句不是。”
两次说话被驳,太子沉默一会点头:“孤听老师的就是。”
每年春天,皇帝需出宫巡视春耕,隆旸帝自觉好转,于是令人大摆龙驾,他睡醒之后面容红润精神焕发,与太子一道前往京郊。
京城大小贵族与臣子随行伴驾,华盖香车一眼看不到头,似一条五颜六色的僵虫,在大地上扭曲弯绕费尽力气的爬动。
走到京郊,隆旸帝忽地体力不支,民间赤脚大夫呈上药丸一颗,他连忙服下,脸上又泛起了诡异红色。
巡过三日,摆驾回宫,到了宫门口诸臣下跪恭送天子,却迟迟不见隆旸帝露面喊平身。
随车太监正好是曾去瑶城为萧元尧加封靖南公的崔维,崔维斗胆爬上龙驾,就见隆旸帝四肢僵直口鼻喷血,早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气息。
崔维面无人色的从天子座驾上摔落下来,左右近臣上前查看,亲眼目睹隆旸帝死状凄惨身下失禁,全然失了帝王体面。
一股无边寒意蔓延开来,太子连滚带爬上前,被这场面骇的当场晕了过去。
……
永兴三十三春,帝崩,谥号“仁惠孝思皇帝”,棺椁于宫中停灵,经过数道香沐擦洗,一个月后才葬入了帝陵。
左相王勉之连日来没睡一个好觉,他下令处死了那个赤脚大夫,掌控皇宫内外,已然成为了新朝第一权臣。
太子登基事宜在他的主持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京中各处噤若寒蝉,生怕下一秒北凌王就杀进了京。
然而北凌王还是没动,隆旸帝驾崩消息传入北疆,也只得了这位一句“哀泣不已,未能尽孝”八个大字,却不曾进京扶灵,安静的像是也跟着死了一样。
王勉之担心北凌王攻破雁门关,接连派了三个监军到秦钰身边,秦钰自是与萧元尧通信,然幽州苦远,信差一时半会还没找到主公身影在哪里。
整个西北皇城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这口锅里浮沉倾轧,间或浮起,间或沉底,而在幽州,沈融刚刚领取了登录幽州的奖品——一片出苗旺盛的黑土地。
一人之侧支线接连发力,李栋激动的三个晚上没睡着觉,就差在黑土地上直接支个帐篷守着,他正愁南地粮食以后要如何运往北地支撑军中消耗,这下好了,他们走到哪都可以将粮食种到哪了!
等挺过了这一波艰苦开荒,今年秋天收成之后他们一定能够松快许多!
没有入军籍的乌尤族成为了开荒土地的第一批人,他们自诩恩都里的忠仆,将这片颜色特殊的土地当做神明的恩赐。
每每耕种前乌尤人都要举行祝祷仪式,还会将盛大的祝祷活动用只有乌尤族才能看懂的语言刻上石碑,沈融反正是看不懂这些夸他的话,只知道这碑文越写越长,每次瞧见都怪不好意思的。
近来广阳城还多了不少外来商客,汉人居多,都有着一口流利的官话,乱市当中向来如此,沈融也没在意这些人想要来交易什么,一心忙着给萧元尧组配最合格的骑兵。
四月初,阿苏勒要去一趟草原深处,那里还有他散养的一些马匹,想要拉回来多补充一些乌尤骑兵,他在草原上奔袭惯了,萧元尧也没管他动向,只给他派了一队神武军亲自护送,左不过半个月就能回来。
结果不出七日,阿苏勒便已经策马回返,并径直入城一把推开了政事阁大门。
翠屏四人组和一众文臣幕僚都在,还有一些部将随立在侧,萧元尧抬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见这位萧二公子脸色难看大步上前,沈融刚听到消息奔到门外,就听到阿苏勒用部族话骂了一句难听的,然后与萧元尧道:“左贤王的骑兵翻过了子登山,他们要南下,广阳城是左贤王的必经之路!”
文臣一片哗然,武将两眼放光。
沈融刚要进去,后头又跑过来一个人,正是秦钰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满面尘土,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连滚带爬赶到萧元尧面前,他与主公递上重信,萧元尧展开看了一眼,将其递给一旁的卢玉章。
卢玉章没他那么深沉,当即惊骇出声:“天子驾崩了?!”
沈融睁大眼睛,疾步过去一起看信,上面正是秦钰字迹,言隆旸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雁门关却一切如常,并未见北凌王有何动静。
北凌王没有动静,匈奴的左贤王却有了动静。
春日水草肥美,匈奴骑兵膘肥体壮,翻过子登山前进,似是不知道这里有一个萧元尧。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不对,北凌王并非没有动静,这封信在路上已经走了快十天,他与匈奴接壤,匈奴这时候南下,偏路过广阳城,岂不是要叫我们和左贤王的骑兵对上?”
谭贡拧眉:“这便是北凌王的动静?”
茅元缓缓:“一可拖延我们护卫京城的脚步,二可借匈奴骑兵试探我们实力,好一个远隔千里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旁的武将陈吉道:“将军前来幽州行径诡秘,杀光了路遇的游兵和可疑之人,北凌王如何得知我们在广阳城?”
萧元尧:“探子。”
沈融看向他,回想起近来广阳乱市多外来马队的事。
阿苏勒惊声:“你知道有探子?!”
萧元尧垂眸看他:“这不难猜,毕竟我早就玩过这一手。”
养马少年被兄长那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的模样骇住了,此时此刻,他才仿佛洞见了萧元尧可怕的冰山一角。
男人起身,将沈融拉到暖热的椅子上坐下,而后于众人面前踱步几下,阿苏勒不由自主避开,满脑子都是萧元尧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又要怎么对抗左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