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城外陈兵列阵布置木刺地陷,更远的地方,一艘艘巨大战船安静停靠近海,数不清的军帐与春天的野草一起勃发疯长,风吹草低,演武练兵的声音一直传到远方。
巨型床弩在阿苏勒面前一一排布,众人摩拳擦掌的气势如烈日蒸腾,他在北境长大,见惯了仗着骑兵作威作福的匈奴部族,还没见过比匈奴人更嚣张的军队。
再看萧元尧和沈融,二人低声说着什么话,气氛亲密融洽,阿苏勒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他默默转身凑到赵树赵果身边,两兄弟一见阿苏勒就笑的见牙不见眼,和他解释着手里的家伙事儿是干什么的。
阿苏勒却有点心不在焉:“……他们俩一直都这样吗?”
赵树挠头:“哪样啊?”
阿苏勒眉头紧皱:“就是,好像其他人都很碍事。”
赵果低声:“二公子习惯就好,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在咱们家,讨好沈公子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阿苏勒:“……”
讨好恩都里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但两个大男人走路都要贴在一起真的对吗?如果不是一个裤子伸不进两条腿,阿苏勒觉得这两人好的都能穿一条裤子。
再看这些手下,要么脸上迷之微笑要么就是一脸忧心忡忡,居然也没人觉得奇怪,有时两人单独出现在什么地方,还得被问上一嘴另一个为什么不在。
沈融和萧元尧下了城楼,回头没见臭弟弟,探头去寻被萧元尧按着脑门搂了回来。
沈融反口咬他,萧元尧肌肉反射躲了一下,又硬生生克制住,叫沈融叼着他虎口的肉磨了磨。
被咬了一口又作恶多端去捏沈融脸颊,惹得青年拍手打开,自己揣着袖子漂漂亮亮的走远了。
跟上来又看见这一幕的阿苏勒:“…………”
他走到萧元尧身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萧元尧微笑:“好看吗?”
阿苏勒:“你给恩都里下什么药了。”
萧元尧眼都不眨:“美男计。”
阿苏勒:“?”
他面容贵气俊美,睨人的神色带着一股幽远:“我长得极衬他心意,是以不论何时,我都很在意脸面。”
这个脸面,就是表面字意,而非什么面子功夫。
“不择手段”四个字涌到嘴边被阿苏勒硬生生咽了下去,看着萧元尧走远的身影,他心底泛起无边酸意——这个男人这辈子还缺什么?
他有军队有权钱,还有恩都里陪在身边,除了没有娶妻生子,他甩了旁人八条大街!
萧元澄变成一颗酸橙子圆溜溜的滚了,甚至忘了自己奔袭回来是为了报信,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萧元尧和沈融这么松弛,显得他像个上蹿下跳的野牛。
他决定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再大吃特吃萧元尧一顿,来平息被炫了一脸的怒气。
近半月时间,架床弩,挖地陷,造马刺,总之一切能由物件来抗敌的东西都用上,幽州是一个长条形的地图,广阳更靠东边,要想从西边的子登山过来,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到。
是夜,一队鱼影兵悄无声息前来通报:“将军,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消息散播出去了。”
沈融还没睡,闻言就道:“什么消息?”
那门外的鱼影兵答道:“是去京城四周散播匈奴即将南下的消息。”
沈融抬头,萧元尧正在他身后给他擦头发。
“知道了,下去吧。”萧元尧道。
门外影子消失,过了两息沈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叫大伙都搬家?”
萧元尧解释:“世道乱,就算我不这样做,北凌王陈兵关外,也一样能吓得他们拖家带口的跑。”
沈融拧眉:“你在清扫棋盘?”
萧元尧笑了笑:“唯有神子懂我。”
沈融翻了个白眼:“打仗这件事是容易伤及无辜,北凌王给你派探子,你就掏他北方老家的底儿,百姓都没了还当什么皇帝,不如下地种红薯。”
左贤王整兵冲刺幽州想要趁京城混乱南下,北凌王估计也在暗中活动,京城里太子等着登基成为天子,情势这么乱哪有人管百姓死活,偏偏萧元尧就管了。
沈融脑子一转便觉得此计甚好,南方四州如今安定,又有宁丘奚兆卢玉堇在,他们绝不会将这些人拒之门外,这一把萧元尧是隔空和他们打了个配合战——此男如此足智多谋,叫沈融又按着他啵了好几口。
“老大,你刚到广阳的时候还满脸沧桑,这几天瞧着缓和不少啊。”沈融啪啪拍他侧脸,“果然这人还是得富养。”
萧元尧一言不发,扯下帐子去解沈融腰带,手刚挨上门外又有急促声音道:“将军,敌情来报!”
萧元尧:“……”
沈融:“………”
两人均闭了闭眼,而后各自起身一本正经穿好衣裳,萧元尧开门,又给想要跟上来的沈融塞回去,“北方夜里风大,你回去睡觉,天亮了再出来。”
沈融眨眼:“好吧,不许受伤哦。”
萧元尧点头,借着门扉和夜色遮盖,凑过去亲了亲沈融唇角,而后衣袍微旋,大步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沈融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候我真想男嘉宾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平凡安定。
系统:【再坚持坚持,等当上皇帝就好了】
沈融:真的吗:)
系统:【……好吧等培养出继承人就好啦】
密林马场,萧元澄在他坠满流苏的漂亮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窗外夜风渐大,夹杂着众人匆忙来去的脚步,沈融如何睡得着?干脆和衣于灯下看书,心烦气躁看不进去多少,再翻过一页,便瞧见了被他当书签用的玄鸟令。
漆黑令牌精雕细琢,玄鸟振翅直上九天,透着一种蛮荒厚重之气,翻过背面,便是一个行云流水的萧字。
沈融有九成把握,这块令牌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老太爷之令”,这句话只在他读条的时候短暂出现过一次,当时只道寻常,而今细细想来,其中不止一处非同凡响。
萧家曾是京官,很有可能还是个掌武的大京官,而他认识萧元尧的时候他却只是个受人欺负的伍长,且半字不提曾经家族辉煌之事。
一时间“获罪抄家流放”等字眼出现在沈融脑海,他摩挲一番令牌,面容安静的将其揣进了衣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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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澄打了个喷嚏就没再睡着,马厩里的马不停嘶叫躁动不安,他起身脚刚沾地,便听见在马场的乌尤人来报:“阿苏勒,外头不太对劲。”
萧元澄快步出门,拉木父亲与他低声道:“马群受惊,风的味道也变了,有什么东西来了广阳城。”
拉木父亲不知道左贤王来袭之事,萧元澄却一清二楚,他当即吩咐关好马场,而后跨上黑色大马就奔了出去。
而今军中人人皆知主公之弟,是以萧元澄畅通无阻便来到了城里,及上城楼,忽地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骨颤的绞轴张弦之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到萧元尧正扣刀远望,似是知道身后来人,他头也不回开口道:“这场仗一旦开打,此后便没了安宁日子,若想要天下太平,便要打的所有人都听话跪下。”
萧元澄问:“……你这样大张旗鼓来北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元尧摩挲刀柄:“很简单,一为寻你,二为寻仇。”
萧元澄皱眉:“仇家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个皇帝,或者京城还有?”
萧元尧转身,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他越这样萧元澄越心里打鼓,直到萧元尧道:“是死了,安梁二王皆为我所杀,皇帝也有天来收,但萧家祖辈征战,仇敌又何止这几个,你若不知,今日便好好看着,凡是骑马挎弯刀者,皆是我萧家旧敌。”
几代征战,血洒疆场,最惨烈之时儿郎十去一归,人脉凋零族谱稀薄,到了他这一代,唯有两人还丢了一个,桩桩件件皆要清算,如此才能平息先祖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