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吉在萧元尧耳边低声道:“将军,距离差不多了。”
黑夜中的广阳城一如既往的破烂,然而幽幽火把之下,是一双双养精蓄锐渴望战功的眼睛。
千米之外,骑兵的马蹄肆无忌惮踩踏在辽阔土地之上,寇往而来,剑必利之。
一柄黑背白刃的长刀铿锵而出,萧元尧眯眼:“将义兵,行天诛,即死也化遂烟,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主将令下,万弩如雷霆齐发。
积蓄了一年多的军备力量仿佛能将夜空撕开一个口子,以为神明震怒,抬眼看去却只能瞧见集结在一起的人的力量。
有的人生来就属于战场,哪怕萧元澄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此时居然也浑身血液沸腾,牙根子都泛起了想要咬死敌军的痒。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原地,从骨头缝里都透出来一股恐惧,抬眼四望,人人皆满脸兴奋面色涨红,已然被主将言语激得蓄势待发悍不畏死,偏又死寂宁静,唯有呼吸急促。
第一波人倒下去的时候来敌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兵陷马叫才惊怒交加的嚷起,而骑兵冲刺又岂能说回转就回转?前面不走就等着被后面踩死,一时间血染土地,马鸣人叫,左日林等俘虏被拉到城墙上看着下边,一群匈奴人目眦欲裂,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汉人的凶残可怖。
萧元尧杀人诛心不止这一次,有侥幸冲到广阳城下的骑兵也被乱箭射杀,左贤王的人死了一叠又一叠,却只逢小兵,连对面主将的面都没见上。
左日林忍不住大喝:“你这个诡计多端的暴徒!”
萧元尧踱步至他身后,“多谢夸赞,比起你们烧杀抢掠扒人皮骨,本将还尚算君子。”
左日林:“你卑鄙无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拳打歪了脑袋,萧元澄转了转手腕,“叫什么叫,五个音四个都不在调儿,你们左贤王想抓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我就在这,你让他过来啊。”
萧二自小在三教九流的地方长大,早就养成了不吃亏的性子,他虽还没完全接受萧元尧就是他的兄长,但也不影响他觉得兄长家的大米好吃,长兄如父,谁骂萧元尧,就是骂他的亲爹。
萧元澄在一旁捡了个刀就要跟着一起冲,脖领子却被萧元尧一手揪了回来,纵使少年人手长脚长,依旧没有兄长那般威武高大。
他被下了面子刚要挣扎,萧元尧反手把他扔到了身后。
“你自己跑来,看上这么一会热闹就行了,现在回去找恒安,他那里安全。”
萧元澄被激活了血性炸起道:“凭什么?我也是男人!我也要上战场!”
融雪刀在萧元尧手里转了一个圈,他回视他:“你会养马,不会杀敌,上去就是个死。”
萧元澄瞪大眼睛:“那你就不会死了?你不是恩都里,你也只有一条命!”
“回去。”萧元尧望着被弩箭射过依旧黑压压一片冲锋的敌军,“萧家家规,父不死子不及,兄不死弟不及,我在这里,还没到需要你拼命的时候。”
萧元尧回头看他,依旧是萧元澄读不懂但让他心烦意乱胸口酸胀的表情,“你吃了十几年的苦,一个人长大不容易,哪怕不愿意认我,我也不会因此刻薄你半分,养好你的马,有朝一日,为兄盼你为我助阵冲锋,报得吾族血仇。”
作者有话说:
——消炎药,真男人![爆哭]
小圆橙:这是什么?魅魔哥哥?尝一口?呸,原来是恋爱脑![摊手]
融咪:深呼吸,感到头晕是正常的。[三花猫头]
第120章 天策(微修)
沈融掌灯,蜡烛燃尽又点了三次,后半夜起雨,不大,却叫萧元澄满身潮湿的来敲了他的门。
姜乔跟着萧元尧走了,守卫打开门,沈融以为他在马场,又瞧其眉目可怜,像是遇了什么事情。
爱屋及乌,沈融叫人给萧元澄拿了干衣裳,又上了热茶和一些吃食,这才坐在他旁边问:“怎么了,丢了魂一样。”
萧元澄半晌不语,灌下两口热茶才道:“他以前输过吗?”
沈融:“你问的是多久以前?”
萧元澄:“自他投身行伍。”
“那自然是输过。”沈融支着额头回忆,“被人追的到处逃窜也有,立了功却被他人诬陷抢夺也有,有一次还被人吊了三天,后面又受各方掣肘,有些仗他不想打也得打不想去也得去,不过这时候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只要他在,打仗就没输过。”
萧元澄缓缓攥紧拳头。
沈融看他:“再往前,我不太清楚他十几岁的事儿,但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他生在北方京城长在皖洲桃县,桃县有个码头,他应该还去那里做过工,因此能辨认出沙袋和粮袋。”
若非提起肩扛过千百次,又如何能以肉眼分辨出吴胄糊弄安王撒的谎,比起萧元澄太小记忆模糊,将家仇清晰记在心中的萧元尧或许更加痛苦——不过萧元尧也从未抱怨,他只喜欢闷头做,做永远比说更有效果。
沈融歪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元澄抬起眼眸:“我要上战场,他把我赶了回来。”
沈融一愣:“你去城楼了?”
萧元澄嗯了一声。
沈融揉揉额头:“被赶回来是应该的,你又没打过仗,战场刀剑不长眼,他定然不会叫你跟着一起。”
萧元澄咬牙:“我也并非废材,这么些年也习了一些本领,我会驯马,也会骑马,没有人比得上我的马术,匈奴骑兵凶残不已,我知道怎么叫他们的马队自乱阵脚。”
沈融认真听着,间或点头认可他。
萧元澄发辫潮湿,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狼:“可他就是不许我去,他也是苦过来的,我想帮忙他都不要,难道我不是萧家人吗?”
“你当然是。”沈融道,“不过你还不够了解他,等以后你和他多多相处就会知道,他有这个本事保护所有人,不叫你去不是不认可你,而是他比你更自信。”
沈融伸手拢了拢跳跃烛火,“行军打仗,你大哥是天生王者,有我他事半功倍,没有我他也一样能功成名就,就像这光源,吸引无数人扑向他,而你,只是被他短暂的引诱了一下,有这种为他拼命的想法很正常。”
过了半晌,少年嗓音冷沉道:“所以你也是这样被他吸引的吗?恩都里。”
沈融思索:“那很难讲,我们算是互相吸引,不过我和你一样担心他,因此费了很多力气给他的军队配备军械,你瞧他不离身的那把刀,名为龙渊融雪,就是我亲自为他锻造。”
萧元澄彻底没话了,心情郁郁烦躁之余又难以自抑的变成了一颗酸橙子,他面上冷酷不驯,实则内心十分缺爱。
“你会一直在他身边吗?恩都里,你对他真好。”
沈融笑笑,一句话就让酸橙变甜橙:“不止是他,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元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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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鸣金收兵,萧元尧没有回来,斥候来报,言将军带兵追着左贤王残部进了草原。
都说穷寇莫追,萧元尧肯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带兵打仗总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只要系统没报警,沈融就并不多管。
广阳城的混居百姓战战兢兢了一整夜,觉得广阳破烂城门还不够骑兵冲锋,不想城门无事,早起还能看见有兵卒打了水擦洗上面暗红血迹。
这些人比南方人更明白匈奴骑兵的威力,然而在这样的冲锋之下,广阳城依旧牢不可破,城外不知道城里什么模样,他们却隐约瞧见萧元尧甚至没有派出全部兵马前去对战。
旧客栈内,有人脸色难看的关门说话:“……左贤王连一晚上都没抗住,方才有人抬尸体,我瞧见那胸口有巨箭穿胸而过,还有几百匹死马,正被火头营打扮的人在那分尸呢,连大锅都烧起来了。”
另一人道:“主将呢?主将何在。”
“没回来,可能是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