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中本就安静,此时更是鸦雀无声。
北凌王一一扫过,多年驻扎边关,已经叫曾经的年轻将领黑发染霜眉心生痕,其中一人拱手回道:“玄鸟令一直以来都在主将手里,当初将——镇国公回京也一并带走,我等多年来再未见过,许是已经与镇国公一起流落人海。”
天策玄鸟令,是唯一能号令所有天策军的令牌,北凌王这些年再如何笼络管束天策军,没有令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军中刺头儿颇多,这么多年也都还没有拔除干净。
北凌王闻言幽幽叹一口气:“唉,真是难办,本王有意将大伙聚在一起再现往日天策荣光,如今看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点了点桌子道:“归京在即,一日未寻得令牌,本王就一日不能安心,只好挨个问询诸位,谁能报上一条线索,本王就放一名萧连策的亲随……这些人流放无界谷多年,也不知还能否想起人间滋味。”
无界谷临近西域,其间或有沙尘肆虐,或有暴风侵袭,整道河谷狭窄逼仄遮挡有限,还有熊和豹子时常出没,在这个地方,人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动物。
底下众人皆面色隐忍,北凌王又笑:“要是实在找不到也罢,本王就将这些人全都杀了,也免得留他们在这北疆趁机作乱,妄图造反。”
越是言语凶戾,越掩盖不了他对萧连策旧随的忌惮。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这些人也被寻了个由头关了五六年,也依旧叫北凌王不能放心。
而今他要归京,又无令牌掌控全军,恐怕要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宴散,诸将沉默归营。
一人低声:“他以前不是最怕咱们合伙造反吗,是以不敢随意处置无界谷恐惹众怒,而今怎么敢这样做?”
“他有些着急。”有人脚步停驻,“虽面上不显,言语却稍显焦躁,十几年前北凌王刚来北疆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逐渐掌控大权才掩饰下去,他胆子不大,正因如此,所以做事才十分谨慎狠辣。”
要么一击必成,要么蛰伏隐忍,忍了七八年,才将天策军中不服他的全都一网打尽关进无界谷,又命手下日夜看守狭窄谷门,不杀,也不放,就这样叫人自生自灭干耗到死。
但即便如此,军心也不曾一统,自镇国公告老还乡玄鸟令消失,曾经叫匈奴望而生畏的天策军各处四散,再对上现在的匈奴单于,即便敌寡我众也逐渐有了吃力之感。
敌人不断成长,我军却陷于内乱,长此以往早晚会有一场大败,到时候又有何颜面去见大将军?
“北凌王归京,北疆绝不会没有主将,他着急掌令是不是害怕来将夺权?”
“……恐怕正是这样,我看着他在北疆十几年,只为整合天策军急眼过,还没见为一个人急眼,朝廷此次来将为谁,居然能叫北凌王如此忌惮。”
人群猜测,众说纷纭,只一点可以确信,若真找不到玄鸟令,北凌王在归京前绝对会将无界谷里关押的人杀干净,如此才能放心一二,不怕天策军被人煽动造反。
……而此时的萧元尧,已经过了嘉峪关,逐渐逼近玉门。
路上还随手解决了几波匈奴游兵,这里的游兵明显比幽州边境多,证明他们正在不断接近战乱之地。
沈融发现他家老大已经从一开始的诡异兴奋,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遭遇的游兵越多,萧元尧就越不高兴。
这份愠怒主要体现在此男已经无所谓抓俘虏了,只要被他撞见,基本全都用龙渊融雪攮了个干净。
沈融觉得照这个气势,北凌王早晚也得被攮个对穿。
又照着系统导航走了六七日,某一天越过一个小山丘,忽然看见了苍茫大地上一座简朴厚重的土城墙。
城墙之上,关楼高筑,其上被黄沙吹拂掩盖,一阵风过,依稀瞧见玉门二字。
沈融睁大眼睛,与此同时,系统在脑海中叮的一声:【恭喜宿主解锁凉州地图!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大漠荒芜也有绿洲存在,抗击匈奴成就名将史诗,请宿主和男嘉宾大胆闯荡吧!】
玉门关亦有守兵,远远瞧去似乎是头戴红翎,萧家军却多是白翎,唯有手中红缨枪与之遥遥呼应。
赵树策马到萧元尧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明黄圣旨。
而后手拿圣旨背插萧旗奔向关门,黑色旗布随风张扬,圣旨于手中高抬。
“靖南公奉天子命,特来镇守玉门抵御匈奴,关内守将速开城门,迎我军进城!”
关门上有人往下探问:“打开圣旨,报上来将姓名!”
赵树勒马,将圣旨在手中抖开,而后双手高举龇牙憨厚一笑:“来将萧元尧,公侯出身天子近臣,另带军师谋士多人,粮草军饷若干,兄弟行个方便快快开门,等我们将军办完事儿咱们再好好一叙旧情!”
第124章 故人之姿
地平线上人影幢幢,有着不属于天策军的整肃,前方多人骑着高头大马,关楼的人看不清哪一个是来将,却清晰听见了“萧元尧”三个大字。
“萧”并非什么特殊姓氏,天策军中也是一抓一大把,然而此姓配上“来将”二字,莫名叫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再看那通禀之人身后小旗,山尖形状的黑色,边缘为一圈火焰燃烧状的红,偏正中的字通体纯白,一眼看去极其醒目,再极目远眺,可见远处军中有一大纛,正是这小旗的放大版。
再三查验,圣旨为真,玉门关的关楼沉沉开启,土城墙左右延伸绵延,赵树勒马在侧,朝着远处呼喊了一声“将军”。
于是马蹄声动,不出一时三刻,来将已经近在眼前。
几乎所有驻守城门的士兵都悄无声息注视着萧元尧,看着他策马踏过玉门,面容威肃俊美。
其身侧跟了一同样骑马的年轻男人,帽纱轻斜看不清楚面容,只觉得身姿气质高华如兰。
再往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辎重粮草先入,而后是神武纛营,那面大纛有一个成年人重,高高竖起的时候宛若能刺破天际。
双方均无人言语,在这短短交汇看似寻常的几刻钟,便是一个要被史书重重记载描写的历史节点。
萧元尧从未来过北疆。
但他们萧家几代人都曾在此征战,尤其是他祖父,几乎一生都驻扎于此,这边关的黄沙裹挟着无数人汗水和鲜血,抬脚每走一步,都是萧家族谱上无数暗淡蒙灰的姓名。
代代忠烈,唯独出了一个八岁就敢手劈忠君牌匾的萧元尧,他勤学苦练不是为了走先辈之路,而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叫萧家差点灭门。
而在这些原有的边军眼中,萧元尧扑面而来就两个字——有钱。
不论是从兵卒的衣裳,还是随身携带的兵器,亦或者那流光熠熠不知如何织造的大纛,都散发着本将军有的是钱的金色光芒。
金银是俗物,然而对军队来说,这东西可太有用了。
养兵是个烧钱的活儿,养骑兵更是个无底洞,朝廷军饷有限,是以天策军中并没有多少骑兵,可即便没有骑兵,十几年前也照样追着匈奴爆锤。
而今却不一样,一路匈奴游兵四处挑衅,天策军内部情形如何,只这一点就可窥见一二。
到了关内,萧元尧下马,玉门四位守将小跑前来,沈融兜着雪狮子站在一旁,见这几人朝萧元尧垂首抱拳:“拜见萧、萧将军!”
空气寂静几息,萧元尧才开口道:“天子有令,命本将驻守玉门关,本将初来乍到,要拜会原本驻将才是,不知玉门驻将何在?”
下首,回话之人额头浮起汗水,他紧张答复:“玉门驻将为庞将军,庞将军如今不在这里,玉门大小事务一应与阳关合并处理。”
萧元尧垂眸:“哦?都归北凌王管辖吗?”
守将:“正是。”
萧元尧:“北凌王管辖天策军,又统管两关,这般忙碌,难怪匈奴游兵都快骑到脸上了还无人清剿。”
守将原本站着,听到这里立即单膝跪地:“萧将军莫怪,庞将军在时我们亦是清缴过,只不过这几年……这几年关门驻将不在,我们又得听令行事,是以不常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