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萧元尧成事,京城百分之九十的官员都要被清洗,今日王谢,明日布衣,过惯了人上人的生活,也该去种种地,看一看朱门酒肉到底是哪里来的。
风声鹤唳暗潮汹涌,一大清早就见兵马疾走,叫本应开门迎客的店家全都紧闭门扉,街上没多少人,零星几个也是步伐匆匆,没一会就消失在街头巷尾。
萧元尧威名传遍北方各城,手下人马稍有动作,平民百姓就觉得上头要换皇帝了。
日轮照射长街,影子延伸到宫墙之上,萧元尧不是第一次来皇宫,却总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看过无数遍。
身前是领路太监,他只身前往乾元殿,此处乃是皇帝批改奏折面见大臣之处,庆云帝在这里等他倒是不奇怪。
“大将军,陛下等您许久了,还有左相大人也在。”
萧元尧没吭声,步子不停跨入殿内,皇家大殿金碧辉煌,盘龙柱各个雕金,雕梁画栋奢靡至极。
庆云帝坐在龙椅上,身边是一把竖立的用来装饰龙威的宝剑,萧元尧先看剑再看人,寻思一会要不要把这个给沈融带回去。
王勉之坐于庆云帝下手,萧元尧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王勉之对面。
庆云帝朝着萧元尧僵硬笑了两下:“靖南公,你来了。”
萧元尧回视:“陛下天不亮就传召,我自是前来面圣。”
庆云帝往后缩了缩,龙椅冰凉宽大,他一个人只占了四分之一。
萧元尧:“不知陛下传召是为何事。”
萧元尧要是想装,能噎得人不知道如何说话,时至今日,他居然还看起来彬彬有礼,庆云帝到底年少,不由松气几分,看向王勉之,就见他面无表情,显然不吃萧元尧这一套。
“今日就你我和陛下三人,靖南公就不必说客套话了吧。”
萧元尧缓缓靠向身后椅背,目光从上而下落在王勉之身上。
“不说客套话?那要我怎么讲?难道要我拔剑架在左相大人脖子上,才符合我武将出身的身份?”
王勉之冷笑:“武夫粗莽,这段时日倒辛苦你装的人模人样。”
萧元尧眯眼:“我只是装了个把月,王大人装了几十年,论人模人样的道行,我可是远不及你。”
此时,殿外宫女前来上茶,两人均收起话音,王勉之滴水未动,萧元尧大大咧咧端起,当着皇帝和宰相的面,吹着喝了好几口。
王勉之沉声开口:“你可知先帝曾留下遗诏,是有关你的。”
萧元尧抬眼。
王勉之:“先帝深谋远虑,早已看出你非忠臣,是以留下遗诏叫当今陛下登基即赐死你,陛下仁善,并未遵从,不想养的你口大如虎,成了今日这般目中无人桀骜不驯的模样。”
萧元尧:“说完了?”
王勉之为官几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轻佻对待,不论暗示或者谩骂,对面的人都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萧元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王勉之第一次这么明显的感受到萧元尧的可怖无情,竟没有一丝萧家人的纯直模样。
“我一点都不意外,也早已经猜到……”萧元尧笑着补充,“猜到隆旸帝是个什么孬人,卸磨杀驴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你现在说这话,跟把馊饭拿出来再炒一遍有什么区别?”
王勉之呼吸急促几分,居然又逐渐平静。
“我只是叫你记住陛下不杀之恩,不要做令世人唾弃的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萧元尧眼神回忆嗓音愉悦:“梁王死前,我告诉他我祖上乃太祖时期的武状元,和他说萧连策是我祖父,你们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精彩……他求我饶过他的子女,我听完笑笑,把他们一家全都宰了。”
“还有安王,陛下肯定不知道你这个哥哥怎么死的吧,他不是我杀的,他是动了最不该动的东西,差点折了我的肋骨,叫我现在想起来还痛不欲生,他死之前就被我废了男根,又遭我手下兵将乱刀剁碎,那时候他还残存几分意识,说起来,梁王倒是死的比他痛快许多。”
杀三王是萧元尧一路走来的“丰功伟绩”,他回忆的时候神色幽远,带着一种兴奋的杀戮满足感。
“……还有对陛下威胁最大的北凌王,他磨磨蹭蹭不肯回京,总舍不得天策军这块肥肉,最后被我踹下悬崖摔死,脖子都断成了两截,又被我一把火烧成了灰,血肉骨头拼都拼不起来,现在恐怕已经成了边关的土肥,死了倒也是有几分用处。”
萧元尧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将庆云帝拉进场景身临其境,小皇帝袖口颤抖面色发白,王勉之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萧元尧又喝了一口茶:“左相大人说得对,我是应该早早造反,杀了安王我就应该反了,但这样做,我又怎么集结今日这些能人志士?又怎么能叫各地百姓信服于我?你们想看我反,我偏要走的方正,左相瞧瞧,我今日名正言顺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有几分权臣模样?”
“萧元尧!”王勉之牙根紧咬。
萧元尧笑:“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王勉之眼尾褶皱深深,透着一股精于算计:“是我与陛下养虎为患,才酿成今日大错,当初先帝放你们萧家一马,如今你便是这样报答他的?”
萧元尧收起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了王勉之几眼。
“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庆云帝肉眼可见的往后缩了缩。
萧元尧低声:“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里冠冕堂皇的吠叫,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你能吗?你敢吗?”
王勉之闭上眼睛。
“你不蠢,从进门就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还有几分为人臣的心思,不愧是算无遗策的左相大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放弃想着翻盘,皇帝得你这样的辅政大臣,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萧元尧拇指轻轻盘在椅子扶手上。
“永兴三十一年冬,顺江流域天降大雪,我奉若神明的人为了叫安王开仓放粮,不惜油彩覆面为安王庆寿,他那么善良,那么好看,我恨不得把他永远藏起来,却不得不叫他抛头露面去扮做游神,只为拯救受灾百姓……你们知道我当时什么感受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想叫所有人死,却因为权力不足不得不忍受,我跪在萧家祠堂前,求祖宗原谅庇佑,因为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忠臣,到了我这里,我却想当一个反贼。”
“永兴三十一年至今,多少年过去了,我那时候就想谋反,现在也一样,只是路子走的太正,反叫你们误会,还以为我是什么大好人。”
王勉之眼皮抖动,面容由灰败变得苍白:“那些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萧元尧却看向庆云帝:“陛下知道吗?”
庆云帝身形孤零零的:“……什么事。”
萧元尧嗓音淡淡:“您的好老师,朝廷的肱骨能臣,表面光明磊落的两朝宰相,居然能干出将四岁小儿送到幽州,卖给匈奴人当儿子的事。”
庆云帝哑声:“什……么?”
忠臣之后,将门之子,世代与匈奴为敌,却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匈奴人的儿子,论起杀人诛心,王勉之当仁不让。
萧元尧微微侧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这么恨,我祖父并未与你交恶,你为什么能干出这种折了汉人脊骨,又丧尽天良的事情。”
王勉之睁开眼睛,浑浊老眼盯着萧元尧。
“我当时应该直接杀了他,若遇你再问起,我就告诉你他埋在了哪,总好过现在,叫你们兄弟二人在我面前不知大小的呼喝。”
萧元尧:“为什么。”
王勉之冷血尽显:“不为什么,只是当了先帝的刀,在为先帝做事的时候顺手为之,国公爷当年何等高高在上,王孙贵族遇到镇国公车架都得下马行礼,这样的家族荣耀,到了落败之时总是能叫人心底唏嘘,忍不住再做一些事情,好瞧得你们曾经看不见的几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