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尧想问王勉之为什么,哪怕是曾经结仇也好,或者有所交恶也罢,也能叫他想通王勉之的做事规则,但他唯独没猜到坏人坏起来没有道理,只是一念之间,只是顺手为之,便能叫他十几年身在炼狱不得安宁。
庆云帝额上豆大汗珠,在王勉之和萧元尧中间如坐针毡,他想到自己老师不简单,却根本不知道面上和蔼的老师,背地里居然会将萧家的孩子送给匈奴人,只为满足自己内心的恶趣。
这一刻,他仿佛不认识王勉之了,这个人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却浑身都透着黑瘴,就连五官都扭曲可怖了起来。
庆云帝忍不住往萧元尧那边靠,王勉之扭头看他:“陛下,他是反贼,我才是您的臣子。”
萧元尧冷冷:“我不杀你,你怕什么。”
庆云帝整个人撕裂成两半,身上龙袍已经被层层冷汗浸湿,他现在不敢看王勉之,王勉之在萧元尧面前越淡定,庆云帝就越是心底发凉。
……就算萧元尧不杀他,他也怕王勉之杀了他,身在这个位置,就连自己的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元尧进京月余,今日算是撕破了脸,庆云帝反倒心中大石落下,不用日夜担忧萧元尧什么时候玩够了再发动宫变。
王勉之:“我连输你大半棋盘,叫你虎吞之势不可阻挡,我自三十考中进士,到如今三十五年都是大祁之臣,活着是,死了也是,陛下年少,性情懦弱,我感念先帝知遇之恩,不得不最后教他一次,何谓刚烈,何谓骨气。”
萧元尧:“恐怕你没这个机会。”
王勉之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不论如何,我最后都会胜你半子,你想要名声又想要江山,我便教教你,别把兔子逼得太急了。”
旧朝灭亡,新朝伊始,他浸淫官海几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留名的好时候。
他死了,是为大祁殉国而死,哪怕萧家人登基为帝,又能把一个死人如何?要是再沉不住气刨坟虐尸,便是和伍子胥一样,哪怕复仇成功也被后人争议残暴不堪,成为身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之一。
他不会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输,哪怕以此身为祭,他也要压所有人一头。
王勉之心神癫狂至极,文人雅士的皮子脱下,看萧元尧的眼神带着一种无限恶毒之色:“辰时快过,这是一天最好的时候了,等到日头升起,浊气也跟着蒸腾起来,没得惹人厌烦,不如清清凉凉干干净净,多好。”
萧元尧嗓音低缓:“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恶贯满盈,什么叫沐猴而冠,你这样的人死了是为民除害,偏要给自己加的多么高尚,实际烂泥一团臭不可闻。”
萧元尧起身,走到庆云帝身边,指节抵开一点那柄皇家宝剑,剑光泵出,照在庆云帝的额心。
他一动都不敢动,虽说活一天算一天,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不害怕呢?
于是他嗓音颤抖道:“朕知道皇宫四处都是你的人,京都卫在你眼中毫无威胁,朕也知道你们萧家冤屈,所以自愿写禅位诏书,你便是朕之后的开国新帝,只要你能解决了王勉之,朕恨他……朕恨他!”
萧元尧微笑:“陛下圣明,我先行谢过陛下,不如你现在就写,写好了盖上大印,我叫人送你出宫。”
王勉之冷眼看着庆云帝。
庆云帝抖手打开一截崭新圣旨,剑光在侧,他不得不加快手速,王勉之语气幽幽:“陛下当真要写吗?我求陛下予我体面,陛下却弃我而去,我教习陛下多年,居然教出了一个软弱禅位的皇帝。”
庆云帝额角绷紧:“你闭嘴!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和父皇一样都看不起我!我是你们手中的傀儡,我还是个瘸子!和我母妃都是这皇宫里的一只鸟,让你们逗来弄去不得安生!”
萧元尧:“陛下言之有理,你写完,我便放你飞出去,以后再也不回这个腌臜地方。”
王勉之不说话,看着庆云帝轻轻叹气,他今日官袍周正发丝整齐,哪怕萧元尧拔剑也坐着不动。
要做个好人需要克制人性之恶,可要做个恶人那就太容易了,王勉之很久以前就发现做恶人比做好人简单许多,在官场上作恶也能比他人步子快上许多。
至于无辜百姓如何,冤杀的清流纯臣如何,不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他一直往上看,发现做官做到头,就连天子都得看他的眼色……实在是爽哉快哉,他坐轿上朝,今日之位远高于当年的镇国公。
王勉之也缓缓起身,走到一旁书架前,萧元尧带着龙渊融雪却舍不得脏了它,于是就地取用剑出半截,若不是觉得此时杀人会吓得这小皇帝写毁诏书,他早就一剑给王勉之一个对穿。
“江水东流去,浮云终日行,我王勉之从一介寒门书生到如今得二位相陪赴死,也算是有始有终不枉人世一场。”他手指摸着书架上一个青花瓷瓶,“先帝重用我,这乾元殿我来的次数比祁冕还要多,也比他熟悉这里的构造……”
萧元尧眼眸眯起,朝外扬声:“来人。”
恰巧此时殿门被一把推开,进来一个身穿金甲的修长人影,正是萧元尧安插在外的皇宫禁卫。
禁卫低着头站在殿门前,萧元尧:“其他人呢?”
“其他人堵宫门去了。”来人抬头,露出一张萧元尧昨夜才亲昵贴近的脸,沈融扫视内里,“我当你已经把王勉之剁成了碎块,难得你能耐得住性子,听他瞎扯半天伪善言辞。”
萧元尧的剑一下子掉回了剑鞘,就连王勉之都停下动作看过来。
沈融撩起垂落帘布,一边走一边拆下了头上金盔。
他伪装进宫就连萧元尧都不知道,更遑论是王勉之,他是所有人的计划之外,叫王勉之变了脸色如临大敌:“你是谁。”
沈融随手端起萧元尧喝过的茶润了一口嗓子,然后冲着这老古板嗓音缓慢道:“京城里这么多我的传说,你居然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我自然是萧元尧的将军夫人,金尊玉贵美若天仙的那个。”
王勉之:“你、你们……”他停顿一瞬忽而大笑:“原来靖南公竟是个断袖,他口中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居然是一个男人!萧元尧想当皇帝,喜欢的却是一个男人!你们有悖天伦违反伦理,上天助我,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沈融幽幽:“杀全家叫你王大人得意坏了吧?”
王勉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融一身金甲英姿勃发:“很遗憾的告诉你,今日皇帝死不了,你全家也死不了,上到你那个老掉牙的远方叔叔,下到你五六岁的孙辈,全都被我救下了,现在人都关在相府里面,等萧将军这边挪出手,再处理那边的事情。”
王勉之眼皮抽搐:“他们没死?”
沈融:“自然没死,菩萨保佑,叫你少造一点孽,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少滚一遍钉子床。”
王勉之:“你、你——”
“我什么我。”沈融没睡够没吃饱就算见了萧元尧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对着王勉之,“我和靖南公有悖天伦又如何,少见多怪,要不要当着你的面儿亲一个?”
王勉之脸色铁青。
萧元尧已经走到了沈融身边,方才大杀四方,此时默默给沈融喂自己喝过的茶水,别的也不敢给他吃,生怕喂出来什么问题。
沈融看他:“其他人已经撒出去了,乾元殿外面挺安全的,这皇宫弯弯绕绕,找到你还费了一点功夫……那小皇帝在写什么,奋笔疾书的头都不抬。”
萧元尧:“禅位诏书。”
沈融震惊,没想到庆云帝这么不经吓。
萧元尧声线低不可闻:“我不知道你来,你先出去等我,我在这里盯着庆云帝,王勉之恐怕设了埋伏,我现在不太清楚他到底搞了什么鬼……”
他正与沈融低语,便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萧元尧反应极快,立刻就往声响之处看去,见王勉之转动一个青花瓷瓶,暗处似有机关快速抽动,庆云帝还在写诏书,萧元尧一把拔出皇帝身侧宝剑,原是想杀了王勉之,余光却见殿门猛然闭合,萧元尧当机立断掷剑而出,却迟了一步,正正插在了闭合的门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