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君元这才放下心,将流云纳入胸腔之中,很快就感到困顿异常,沉沉昏睡过去。
谢离殊的那抹流云已凝在手中,他见顾扬久久都未动手,蹙眉道:“你在担心什么?”
顾扬凝视着指尖的那抹流云,心中沉闷,良久才道:“没什么。”
他心中不安。
顾扬自觉没有犯过杀孽,可将血融入流云后,他便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声声凄厉的啸叫,仿佛有千万只亡魂自地狱深处攀附而来,要将他拖入深渊之中。
若他真是罪孽深重,是不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谢离殊不再多言,将流云纳入心中,盘膝坐下,缓缓入定。
只剩下顾扬一人了。
顾扬望向长孙云环,最后咬了咬牙,将流云融入胸腔中。
几乎是转瞬之间,意识便遁入黑暗,他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可恶……刚刚怎么没学谢离殊装比,坐好再昏过去,这姿势也太不雅观了。
……
再次恢复清醒时,顾扬的眼前是一处楚馆秦楼。
此间青楼瓦肆,不少嫖客在里面花天酒地,左拥右抱。
他穿着身黑衣,沉沉走入青楼中。
顾扬的步子沉重,如有千钧重负。
过往的行人纷纷避让,唯恐避之不及,指指点点的目光如芒在背。
眼前黑色轻纱微微晃动,他想抬手拂开那缕轻纱,却惊觉自己没有任何气力控制周身。
原本笙歌鼎沸的青楼因他的步入瞬间陷入沉寂。
那些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见着这尊大佛,顿时吓得噤若寒蝉,惊恐地打量着他。
他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月娘,这男子好奇怪……你去招待?”
“你活腻歪了不成?没看见他身上有血啊!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要去你去。”
“你若不去,待会又要被那女人打,快推那个豆芽菜去,反正她没接过客……我看这男的身形不错,就当便宜她了。”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从身后强行拖出个瘦弱的女人,推到顾扬面前。
顾扬沉沉顿在原地,依然没有动作。
那骨瘦如柴的女子被推出来,满脸通红,怯懦地抬起头,轻声道:“你……你要来做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再也按捺不住骨子里泛起的蚀骨杀意,浑身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道禁锢住般,僵硬地拔出腰间的黑金刀剑。
顾扬的胸腔剧烈跳动着,好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生出病态的兴奋感。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
他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指尖死死攥住手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唇中挤出两个字:“快……走!”
那女子却愣住了,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
“快……”
“公子,你怎么了?”她抬起手,有些担忧地看着顾扬。
话音未落,腰间的黑金刀剑赫然出鞘,斩断女人的五根手指。
刚刚还鲜活的手指此刻已然落在地上轻轻抽搐,青楼里死寂一瞬,随即便爆出惊恐的尖叫声。
嫖客们慌不择路,桌椅翻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眼前的女子被吓得瑟瑟发抖,她来不及顾断指之疼,转身想逃,却被绊住脚摔在了地上。
她瑟瑟发抖:“……别杀我,求求你。”
顾扬咧开嘴一笑,恍若地狱中出走的修罗。
他说不出话,也收不回手中的剑。
女子吓得声泪俱下,哀求着:“求求您了,别杀我,我家中还有病重的母亲在等着我……”
“求求你,她不能没有我,求您饶我一……”
话还未说完,冰冷的黑刃便没入胸口,斩断未尽之言。
女子睁大那双美眸,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顾扬心中痛如刀绞,却没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刀剑上的血还滚烫着,他又举起长剑,好整以暇地环视着楼里四处逃窜的凡人,像在享受一场恐惧盛宴。
不对……这根本不是他。
这难道是他穿越之前背负的罪孽吗?
顾扬死死咬住牙关,唇齿间尽是腥甜,他被莫名的力道控制住,又是一剑刺了过去——
一个肥胖油腻的中年男子来不及躲闪,应声倒下。
他听见自己轻蔑地“啧”了一声,像是嫌弃男人的血脏了刀刃般,缓步走去。
那男子还没断气,浑身瑟抖着看向他。
这人……
顾扬依稀记得踏入青楼时,这男人正抱着女人油腻调笑的模样。
又是狠狠一剑刺了过去——
霎时间,血花四溅,温热的血溅在赤红的双眸上,原本俊俏的模样变得狰狞可怖。
顾扬却还犹嫌不够般,抽出剑尖,掏出那人的眼珠。
而后——
用脚将其碾得支离破碎。
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像是深海中即将溺死的人,漂浮在巨浪之中拼命挣扎,却只能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气息散尽:
“不是我……”
顾扬睁着赤红的双眼,看向鲜血淋漓的掌心,喃喃道:“这不是真的……”
这个满手血腥的恶魔,究竟是谁?
他深陷其中,已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杀戮依然没有停止,他麻木地举起手中的剑,转向一个躲在桌下不过十多岁的少年。
这孩子应是青楼里的跑堂,连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被一剑斩断了头颅。
顾扬筋疲力尽,再也挣扎不动,不断看着手中刀刃被血腥浸透。
他的手上满是鲜红的血腥,肮脏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楼里已然没了声响,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被他屠戮殆尽,一个也没剩。
终于停下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好在他终于从那溺死人的血腥之中得以喘息。
顾扬捂住生疼的心口,跪倒在那血腥的罪证中,跪在这漫天的血色里忏悔着。
他近乎疯魔般睁着眼,无法相信眼前荒唐的一切。
不是我杀的。
他捂着头,不停抗拒着浑身肮脏不堪的血腥。
好脏……浑身都是脏的。
就算洗干净了这些血,也再也洗不干净这些罪孽了。
他力竭地瘫倒在这血泊之中,恨不得眼前只是一场梦境。
可是梦境怎么会这么真实?
“哐当”一声——
剑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血珠。
顾扬试图擦去脸上的血,却怎么也没办法擦干净,只将脸上的血越抹越脏,仿佛罪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口。
他瘫倒在地上,在这绝望中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满身沸腾的血液都渐渐沉寂了。
久到顾扬以为,这世间只剩下他一人。
“顾扬。”
有人自血色中,踏了过来。
是谢离殊的声音。
水色的薄衫分明该衬得人温柔和顺,落在那人身上,却如风雪般冷寒。
顾扬心中一窒,不敢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
他终于找回片刻生机,忙抬起头解释道:“师兄,不是我杀的。”
“他们……他们都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谢离殊久久没有说话,顾扬心中还存着一分希望,他望着谢离殊,眼中泛着微弱的光:
“你是信我的吗?”
他抬起手,想握住谢离殊的肩。
那人却顿了片刻,而后退了一步。
谢离殊……不信他?
“师兄,我……”
话音未落,谢离殊便以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长剑,握在手中。
剑尖直指他的心口。
他终于看见了谢离殊的眼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彻骨决绝的杀意。
莫名的,顾扬骨子里刚刚才消寂下去的杀意,再次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