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似的花瓣飘飘然落在肩上,谢离殊等了许久,才干涩地转过眼眸,凝视着远方模糊的人影。
而后僵硬地转过头,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里。
——
荀妄宗主归来,各峰长老大多都聚在宗主殿,不少还带上自己的亲传弟子。
玉荼尊者也叫上了顾扬他们。
弟子们热络地挤在一桌,长老们单独一桌,好不热闹。
年关将至,月色孤寒,殿内却无人做个浴火结界御寒,只剩下殿中一丛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作响。
这还是顾扬从鱼欢宗归来后,第一次见到谢离殊。
谢离殊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
只可惜这位置刚好是正对面,两人低下头吃口饭,稍一抬头就能望见彼此。
谢离殊的视线从不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每每碰上就会立即转开。
顾扬冥思苦想,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通谢离殊为什么又开始疏远他。
还是说,男人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
他脑子简单,索性埋头认认真真吃饭,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谢离殊的方向。
谢离殊吃饭很斯文,即便周遭一圈的菜肴都被其余师弟师妹扫荡一空,他还能不急不缓地吃着,细嚼慢咽。
觥筹交错间,人人相互庆贺,鲜少有人注意到谢离殊。他就端正地坐在那里,如一捧清世白雪,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热络的人群之中。
顾扬想,谢离殊确实会化。
在他眼里,那人总是转瞬即逝的,稍不注意就会从指缝溜走。
他忽地站起身。
身旁的司君元被他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顾扬笑眯眯的,嘴角斟着浅浅的酒窝,顿了片刻,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
“我来给师兄布菜。”
司君元只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言罢,顾扬还真去寻了个干净的瓷碗,恭恭敬敬地递给司君元,亲昵地凑近:“来,师兄,这蜜渍豆腐可甜了,混了山蜂蜜,配上芙蓉花一同烹煮,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你尝尝。”
司君元如见鬼般望着他:“你可是发烧了?”
顾扬委屈地撇嘴:“师兄,我好心给你挑菜,你怎么还咒我?”
“没没没,我只是……没见过你这模样。”
“师兄没见过的样子还多着呢。”顾扬又殷勤地舀了碗莲子百合羹给司君元:“这莲子煮得软烂,汤汁也稠,我替师兄尝过了,清甜软糯,最是解腻。”
司君元受宠若惊接过碗,迟疑道:“难道你有事求我?”
顾扬眨了眨眼:“哪有,只是想孝敬孝敬师兄罢了。”
司君元失笑:“今日师尊和大师兄都在这,你不去孝敬他们,反倒来孝敬我?”
“自然是因为师兄待我最好。”
对面,谢离殊端碗的指尖颤了颤,原本也想舀一碗莲子百合羹,却半道转向了另一边的蛋花汤。
顾扬看在眼底,却不显露。
他刚要给碗里再添点牛肉,谁知司君元立时端起碗:“多谢师弟,我先吃一些,你再挑吧。”
“等等!”顾扬忽然提声喝道。
司君元被他吓得浑身一颤:“怎么了?”
顾扬死死盯着他盛满菜的碗,喉间滑了滑:“师兄啊,要不再等等?”
“啊,可是再不吃就冷了。”
“别急,这有炭火温着,冷不了。”
“那……我何时能吃?”
顾扬转过头,对他挤眉弄眼。
“咳咳,这么多菜,师兄也吃不完吧,不如……咳咳一下。”
司君元思索半天,茫然问道:“咳咳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咳咳。”顾扬意味深长。
“……”
司君元似懂非懂,只是无奈地看着顾扬。
于是他只能站起身,端着碗走到谢离殊面前。
“师兄,这菜太多了,我实在吃不完,不如师兄帮我分担些?”
谢离殊眼色都未抬一下:“既是别人挑给你的,给我做什么?”
“他不肯收回去,我又吃不完,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师兄就当帮帮我?”
司君元见谢离殊没再拒绝,于是便直接将碗放在谢离殊面前。他总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坐回顾扬身旁。
顾扬用“孺子可教也”的眼神满意地看着他。
饶是司君元这样好脾气的人,此刻也脸色微微发青。
这俩人闹矛盾,怎么却像是在戏弄他?
谢离殊装作未曾察觉,将那碗菜搁在一旁,许久未动。
顾扬偷偷用余光瞥去,眼见那一碗菜都凉透了,谢离殊都没有动筷的意思。
他失落地想着,谢离殊就真的要和他疏远到这个地步,连挑的菜都不肯吃了。
亏他挑的还全是谢离殊爱吃的。
顾扬不信邪了,他又拿来个空碗,郑重地按了按司君元的肩,委以重任。
“师兄,就靠你了。”
“我?”司君元还未吃上几口,又被顾扬叫起来。
“他这些时日饿瘦了不少,定是又为了修炼不好好吃饭,除了我们,谁还会惦记着他?”
“所以不如你再……”
“你为何不亲自去?”
顾扬哀哀叹息一声,撑着下巴:“要是我能去就好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不肯让我靠近。”
“你做了什么事,能让师兄气这么久?”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一直这样喜怒无常,我也无可奈何。”
这时荀妄站起身,端起酒杯:“玄云宗能有今日,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来,我敬诸位同门一杯,愿诸君今后都能得偿所愿,修成大道!”
席下的长老喝高了,皆是面色酡红地摆摆手:“担不起担不起,宗主客气。”
“宗主言重了,玄云宗有今日,全是仰仗宗主。”
年轻的弟子也恭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离殊尝了两杯酒,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落上层薄薄的红。
顾扬注意到那抹绯色,不以为意地侧过头,暗骂一声。
真是犯贱。
随即那人便不胜酒力地告别了席间,顾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计划只能落空。
转眼年关将至。
山下集市的炭火早被抢得差不多了,价钱水涨船高,百姓们叫苦不迭。
于是谢离殊便亲手做了许多能燃整日的火石,想去送给那些买不起炭火的穷苦人家。
他本性属水,火灵力极为稀薄,连夜做的火石已经耗费大半气力,却仍是不够用。
昨日下山时还看见四五家贫苦人家没能分到火石。
多事这些穷人买不起炭火,定会被活活冻死在严寒的冬日里。
眼见一天冷过一日,谢离殊便整日都去后山捡石头,将一颗颗石块打磨光滑,渡入火灵,做成火石。
这日,他又抱着小山堆一样的石头,准备带回玉荼殿渡上灵力。
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在面前挡住去路。
见着这一大堆石头也不知道躲开。
谢离殊往左走,那人便往左走。
他往右走,那人也往右走。
如此循环往复后,谢离殊终于恼羞成怒,喝道:“你到底走哪边?!”
对方只轻轻咳了两声,躲在小石堆后,不肯露出面容。
谢离殊只当遇到个有病的人,转身就要走。那人却依依不饶,还一掌抓住他的肩膀。
他勃然大怒,刚要反手折过去,手中灵力却不稳,怀里的石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谢离殊怒斥转身:“你这个混……”
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竟是顾扬。
他想要挣脱开顾扬的手,却被对方牢牢握住,一路连拉带拽。
“哎!我的石头!”
谢离殊被顾扬半推半就地带到汲古阁的角落。这处是个死角,余光还能瞥见是不是有弟子抱着书册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