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妄叹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兄的性子,他一向如此。”
若谢离殊能说出口,那才是怪了……
难怪那人先前欲言又止,怕是本就没打算当面与自己说破。
顾扬只得收下玉佩,微微颔首:“弟子领命。”
他转过身,并未察觉身后的角落暗处,悄然蔓延攀爬的鬼丝。
夜色昏黑,昨日惊惶散去,多数弟子都回了结界帐休息,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子在泥土间明灭不定。
月色凄冷,顾扬独自坐在寂冷的夜里,用木棍百无聊赖地捣着火星子,终究耐不住这般空落寂寞。
明天都要走了……再去见见师兄也好。
他撑着沙砾地爬起来,却因天色昏黑没看清脚下的枝桠,硬生生摔了一跤。
撞得狠了,唇齿间都磕碰出血。
顾扬眨眨眼,重新爬起来,心口处才后知后觉地疼。
这样腥锈的疼,让他想起小的时候,有人和他玩扔石头的游戏。
那人起初还与他玩得好好的,过了一会后,却故意将石头往他的嘴里砸。
连着好几块砸过来,砸得他唇齿间鲜血淋漓,尽是腥锈铁气,便心虚地跑了。
那时的顾扬,也是这样一个人。
他害怕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便抱着双膝蜷缩在假山后面,独自忍着疼抽泣。
若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哭天抢地喊娘了。
但顾扬傻惯了,连痛都不知道喊出声。
他怯生生地背对着所有人,怕被别人看见满脸血污的样子又笑他傻。
想用袖子擦,又怕回去洗不干净。
于是只能用手抹,将脸上糊得全是血痕。
这下变得更骇人了。
顾扬哭得更厉害,便躲在那儿,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闯祸了,不敢回家。
怕是谁见了都会嫌弃他笨,竟然蠢成这样。
于是就这样独自躲在角落里哭了一整夜。
等到血止住了,将疼生生咽进肚子里,脸上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可怕,才悄悄一个人走回去。
那一晚回去时,还剩下盏薄薄的夜灯亮着。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揉了揉红肿的眼眶。
一个女人快步冲过来,紧紧抱着他,边哭边骂:“小羊,你去哪了?”
“你这傻孩子,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这时的顾扬,早就将血擦得干干净净,只咧着嘶嘶漏风的牙缝,浑身脏兮兮的,伸出那双尚还软乎乎的小手:
“麻麻,抱……我要抱……”
抱一下就不疼了。
“还抱!你这傻子,我找了你一晚上知不知道?”
“窝没四,窝只四,窝只四在外面玩!”
“这么久不回来,你就在外面玩?”
顾扬害怕地收回手,看见女人逐渐阴沉的脸色,不敢再要抱了。
毫无疑问的,他挨了打,也没得到抱抱。
女人并没看见他唇齿间的血色,只是恼怒于他让自己担忧了一整晚。
所以这样的疼痛,于顾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很多时候,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他不擅长卖惨,就将这当作年幼时的糗事乐谈和别人聊上几句。
果不其然,又有人骂他傻。顾扬不以为意,毕竟说自己又笨又傻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说,他不傻的……
只是很多时候,想要贪恋一个温暖的怀抱罢了。
他喜欢师兄,所以谢离殊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顾扬拖着微微发麻的腿站起身,踩灭了最后的一点火星,而后摸着黑走到谢离殊的帐子前。
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
他因着小孩子心性,心里实在是太想,太念,便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在漆黑的夜轻声问道:
“师兄……你睡了吗?”
很快,谢离殊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没有,何事?”
“没什么,我……”
他本想问明日去往生门的事,但话到嘴边时却止住了。
谢离殊既让宗主来转达此事,定是不愿再亲自提及。
于是顾扬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师兄,我可以看看你吗?”
谢离殊的声音有些疲惫:“夜深了,我已歇下,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改日再说吧。”
明晃晃的拒绝。
“哦。”顾扬失落地垂下头,活像只丧家之犬。
他没再多做恳求,也怕自己一看见谢离殊就舍不得走,只得落寞地回到结界帐。
与此同时——
谢离殊自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听见顾扬的脚步声走远了,慢慢从被褥间坐起来。
器灵在识海中道:“鬼丝缠已侵入五脏六腑,这是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法子了。”
“我知道。”谢离殊声色平淡。
“你当真决定了?”
“不过以七情六欲为抵,将鬼丝缠化为情丝缚,如此既能修得无情道,又能保住你的性命,也算万全之策。”
“但……你不告诉他吗?”器灵问。
谢离殊闭上眼,沉默良久。
其实他也在怕。
怕一看见顾扬,自己便心软了。
于是片刻的挣扎后,谢离殊还是狠下心开口道:
“开始吧。”
——
一夜过去,天才蒙蒙亮,顾扬便从储物袋里“吭哧吭哧”取出锅碗瓢盆。
虽说此地多有不便,但他仍用灵诀做了碗热豆花装入食盒,用灵火温着,轻轻放到谢离殊帐前。
多数弟子尚未醒过来,顾扬独自走出结界,踏入那道裂缝之中。
往生门前漫着温暖和煦的白光,近乎诱惑地引人向前。
顾扬犹豫半瞬,在周身撑开灵火结界,又往里探了几步。
这里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山火海,而是温暖如春,仿佛真是一重生门。
他试探着轻声唤道:“有人吗?”
无人回应。
须臾之后,魂流涌动,眼前的幻象忽地扭曲——
裂缝之后,竟是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顾扬心中一喜。
看来这里的确是生门!
他松了口气,正要撤去灵火结界折返报信。
忽有一道寒风悠悠传来,拂过他的颈侧。
顾扬脊背生寒,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真以为自己走对了吗?”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裂缝深处荡开。
顾扬绷紧心神,如临大敌,警惕地望着四周:
“你是谁?”
“我?”
“我只是个魂魄罢了。”
顾扬皱起眉:“你是魔族?”
那声音嘶哑地笑道:“这还用说?”
“你为何在此?”
“我的神魂被镇压在此处作为阵眼,你说我为何在此?”
“是魔尊……和那个白衣人将你镇压在这?”
那魂魄却不回答了,转而道:“咳咳,这些不提也罢,我本也不是想与你说这些,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嘶哑的声音“嘿嘿”一笑:“你真要听?”
“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魂魄也没恼,直截了当道:“说起来,我从前在魔族中是个瞎子,又因为魔道噬心,五感尽失了整整数百年……到死的时候都没能感受过活人眼中的世间。”
“所以,你若愿意将你的五识赠予我,我便悄悄放你们通过这重阵,如何?”
“想都别想!”
魂魄勉强地叹了口气:“我这可是宁愿背叛魔尊都要帮你,莫要不知好歹啊。”
顾扬咬牙:“我凭什么信你?”
魂魄幽幽晃荡了两圈。
“信不信,我自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