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29)

2026-04-10

  停了停,他压低声音宽慰道:“放心罢,有人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了情,你不会轻易死的。”

  “宝儿?”赵珂怔愣了一瞬,随即扬声喝道:“宝儿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赵璟挑起眉:“你当真想见他?别忘了,你今日这个下场,他可是功不可没。”

  闻言,赵珂脸色骤变,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是你!一定是你骗了他!他一向最亲近我,若非你……”

  “你以为你的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黄口小儿吗?”赵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从来都是你。”

  赵珂登时喉咙一紧,恍惚间,似乎也记起了昨夜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宝儿露出如此冷淡的目光。

  赵珂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紧紧箍住他的肩,厉声质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背叛我?!”

  “没有背叛。”赵琅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一夜,舅舅与母亲的话,你其实也听到了,不是吗?”

  赵珂顿了顿,眼中氲出水雾:“…是。”

  赵琅垂眸:“彼时你就该明白,我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赵珂当即反驳道:“我们是血亲兄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如何不是一路人?”

  赵琅嘴唇微微蠕动,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倘若你是我,就会明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赵珂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入眼是漆黑一片的监牢。他依稀记得宝儿的笑容,怎么一转眼就要和他永远分离了呢?

  他想,倘若这一切都只是梦,该有多好啊。

  念头一出,便见一道光亮闯入黑暗,不过片刻,他从噩梦中抽离,身下不再是潮湿的地面,取而代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

  “醒了?”温和的男声落在耳畔。

  赵珂循声看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登时顾不得身上剧痛,作势就要撑坐起来,他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几声沙哑的呜咽。

  赵琅立即扶住他:“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赵珂痴痴地睁着眼睛,他已经许久不曾看见宝儿对自己露出这样温情的目光了。

  霎时间,睡梦中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扯了扯喉咙,终于勉强发出一声:“宝…儿,我…好想…好想你。”

  赵琅神色一僵,随即避开他的视线:“我去请太医。”

  赵珂艰难挪动手指,终于在他离去之前搭住了那只手。时间顷刻慢了下来,寂夜里,一段低哑的、夹着些许哽咽的剖白缓缓响起。

  “宝儿,这些年,是哥哥对…对不住你。”

  

 

第102章  长歌问月(5)

  对不住…吗?

  二十年了,赵琅终于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却说不太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畅快吗?动容吗?轻松吗?

  似乎都没有。

  七千多个日夜,掰着指头数啊数,数到最后,他已经忘了数日子的初衷。

  此时再想叫他回忆从前的事,他也只记得自己跌进如意轩外的那条荷花池后,小小的孩童扑腾着、张望着,满心里想的都是母亲可有一丝半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此刻,他在赵珂的眼睛里窥见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反握住哥哥的手,轻声问道:“你可想知道——当日我为何会在先帝面前替你求情?”

  在对方怔愣的间隙里,他又补充道:“不是为了母亲。”

  赵珂眼中迅速升起光亮:“为…何?”

  “自从你和赵璟敌对之后,他与我也日渐离心,这时候,我遇见了琼儿。”停了停,赵琅倏而露出笑来,眉宇间俱是温情:“他告诉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现在,你该明白我在选择背弃你后、还要留住你性命的缘由了。”

  背逆,是为了脱离苦海;挽留,则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不恨他的哥哥了。

  没有恨,自然也就没了念想。

  这些年,他一心习道,所修不过一句“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而今再临昔日之困境,他想,自己总算是像点样子了。

  相较他的坦然,赵珂却顷刻如临深渊,多智如他,自然轻易听出了赵琅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

  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以一个极滑稽的姿态停住,他无措地看着赵琅,眼珠左右转着,双唇微颤。

  “不,你要恨我…你要恨我,你要恨我!”瞧,原来理亏的人连乞求原谅的机会也没有。

  他愈是纠缠,赵琅的语气反而愈发轻柔:“你从未有负与我,更无需妄自菲薄,何况当真要论起那个该恨的人,也是你来恨我。”

  至此,赵珂终于湿了眼眶,不等泪落,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力道之大,只恨不能立即与他骨血相融。

  八年暗无天日的囚困压弯了他的脊背,却始终不能磨去他的气性,他可以示弱、可以逢迎、可以讨饶,但到底不想让至爱之人看见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好,你不恨我,我也不恨你,真好,真好……真好。”

  ……

  另一边,赵琼正倚在床边,双目微垂,若有所思。

  沈瑞一进帐,便见他端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显然已经过了好些时候。

  不多时,赵琼眼珠一转,思绪回笼。

  沈瑞上前道:“启禀皇上,臣等已捉住一名刺客,现下正押于帐外,听候发落。”

  赵琼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有人还能被活捉回来,片刻后,他撑直身子,却因扯到腿伤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心也疼得突突直跳。

  沈瑞立即来扶他。

  赵琼按住他的手:“无碍。帐外情况如何了?”

  沈瑞答道:“诸位大人也已候在帐外,只等您的召见。”

  赵琼点点头:“叫他们都先进来吧。”

  “是。”沈瑞应声而去。

  不多时,帐内便聚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相问询他的状况,赵琼也乐得跟他们寒暄,举手投足间,丝毫不像是刚刚死里逃生的模样。

  “好好好,众卿家的好意朕已经收到了,你们看,朕这不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么?”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

  众人慌忙制止:“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呐。”

  “那便依众卿。”赵琼适时放下盖在腿上的被褥,话锋陡转:“有关朕今日遇刺之事,不知众卿家可有何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领头的那几个,俱是一脸诚惶诚恐,显然是并未料到今日之事。

  赵琼对此并不意外,能熬到他们今日这个位分,是决计干不出买凶杀人这种荒唐事的,只有被养在蜜罐子的蠢物,才会想着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但这已经足够了,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里之堤,也能溃于蚁穴。

  他给沈瑞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即将帐外的刺客提溜进来。

  众人见状纷纷退后两步,倒不是怕这个逆贼行出什么鱼死网破之举,而是怕他赖上自己。

  那刺客也不怵,没进门就一口一个“狗皇帝”叫着,进了门更是嚣张地直嚷嚷:“狗皇帝,你非嫡非长,无才无德,何以越靖王一登九五?!”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均是心头一震。

  好嘛,一句话得罪俩,到底是哪个蠢材想出来的主意?

  不等赵琼问话,那刺客倏地呕出一口乌血,哆哆嗦嗦倒地咽了气,俨然事先服了毒。

  事发突然,却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且正好中了赵琼的下怀,人死了,才方便他大做文章。

  他四下扫了一圈,不紧不慢道:“靖王离京尚不足一载,就已经有人胆大包天到冒用他的名义来行刺朕了?!”

  此言既出,底下立马乌泱泱地跪倒一片,也不知究竟是怕他,还是怕那个被无端牵扯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