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30)

2026-04-10

  赵琼环顾众人,似笑非笑:“今日若非太史令舍身相护,你们之中是不是就有人打算顶着朕的名头去残害朕的兄弟了?”

  众人伏地更低,齐声道:“臣等绝无此心——”

  正当此时,一人行至堂中,正是今岁金科状元,现正五品刑部郎中闻苑。

  “皇上圣明烛照,这些刺客妄图行出大不敬之举,更意欲将此事嫁祸于靖王,其用心之险,所图之大,不可不察也。”

  赵琼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闻爱卿有何高见,还请速速讲明。”

  闻苑回:“臣斗胆猜测,倘若今日不幸叫那刺客得手,臣等群龙无首,必先问罪于靖王。试问,此行于谁更有益处?”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随后反驳:“闻郎中慎言,事出蹊跷,眼下唯一知情的刺客也已畏罪自杀,在尚未查证之前,不可妄加揣测。”

  接话的正是榜眼,现从六品侍御史殷褚。

  众臣立即附声:“殷御史此言在理,此案还需多番查证,方可再下定论。”

  “朕亦有此意,那这件案子便交由——”余光触及人群中目光炯炯的温某人,赵琼唇角一弯,幽幽道:“便交由今岁的三鼎甲来查罢,也好叫朕瞧瞧几位爱卿的本事。限期一月,朕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人当即上前叩首领旨。

  一时间,底下众人神色更异,唯独顾向阑分毫不动,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出了这等事,朕也无心再游猎了,过几日便打道回京吧。”末了,赵琼还不忘提醒:“众卿家也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可别落了不该落的东西。”

  “臣等告退——”

  待众人离去,赵琼才猛地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唰”地白了下来。

  沈瑞赶紧替他顺气:“皇上,可需臣宣召太医?”

  “不必。”赵琼连连摆手,勉强挤出笑:“太医早就看过了,真要有什么事,朕也不能在这跟众臣周旋了。朕就是话说得太多,你别多心。”

  沈瑞眉头微蹙,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气喘匀了,赵琼才问向沈瑞:“查得如何了?”

  沈瑞答:“已经确认了,此事是由秦侍郎家、柳侍郎家的几位公子领的头,目的也并不在于…弑君,而在于……”

  “他们是想将朕喝退,好叫朕腾出地儿让他们继续狐假虎威?”赵琼轻叱一声,道:“老子在朝里争锋相对,几个小的倒是处得挺融洽。”

  沈瑞无声默认。

  “看来,科考的确是通天之路,就这么一回失利,他们就胆敢把手伸到朕身上了。”骂归骂,但赵琼到底是清醒的,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把柄,他自然要“知恩图报”,怎么着也会留下这几位“贵人”的性命。

  “闻苑等人初入官场,根基不稳,审查途中恐怕受阻颇多,你记得暗中多提携着些,必要时添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届时,水搅浑了,不必我们出手,自然有人顺着鱼腥味找过来。”

  沈瑞颔首:“是。”

  “对了,那个闻苑究竟怎么回事?”科考那回他在卷子里暗中将矛头指向乐安王,赵琼只当是巧合,也就没多在意,但今夜这一出祸水东引,他可就不能再把这位状元郎的举止看作是无心了。

  沈瑞如实答复:“回皇上的话,去岁岁末,太后给乐安王送了一名女子,据查,此女曾与闻郎中颇有些渊源。”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他还当闻苑背后站着什么人,结果就因为这么件事?

  其实,闻苑在中甲后,赵琼便把他下放到京兆府底下做了三个月的县令,因其政绩卓然、自己又的确需要人才,才将他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不想他甫一回来,就给自己做出这么件蠢事来。

  闻苑其人,才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重情好啊,重情是好事,朝廷里就是要多几个有情人,给百姓们办事,才能有人情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情’字再重,也不能为之泯其志、滥其行,更不能公私不明,只望他这回替朕做事时能有所长进。”

  沈瑞立即会意:“臣明白。”

  赵琼笑了笑:“好了,你也奔波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沈瑞应声退下。

  等帐内再无一人,赵琼才又重重咳了起来,片刻后,他捂住胸口,背靠着软枕,小心翼翼地喘出一口浊气。

  千钧一发之际,赵珂替他挡了那一刀,而后两人双双落马,他也因此受了些伤,但已比前者好上太多,自然不好再呼痛。

  其实,这反而是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即便没有赵珂那一出,他也不会出任何事。更或者说,他原本不会受伤,却因赵珂的举动险些丢了半条命,反倒叫他一时也捏不准到底是福是祸了。

  罢了,他到底是好意,也不知此刻如何了……有九哥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

  沈瑞停在帐外,直等到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又往外走,越走步子越轻,不过数息,人便融于夜色,再辨不出行迹。

  月色沉沉,周遭的声响也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这么大的案子就叫几个毛头小子去查,皇上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要我说,这个闻苑胆子忒大,连乐安王的人都没见着,就敢一次次地在皇上面前编排他。”

  “殷渚,你站住!今夜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哪个做出这档子蠢事,别再又牵连了咱们。”

  “唉,自新帝登基,这日子是越过越不太平了。”

  ……

  

 

第103章  长歌问月(6)

  回宫后,赵琼批了两道旨意下去。

  一是敕封赵珂为平顺侯,食邑两千户;另一则是外放宁辞川为冀州监察使,即日北上赴任。此二者皆为升迁,但究竟是福是祸,尚且没有定数。

  宁辞川离京的前一日,下了一场雪,等到隔日再看,已是雪封千里。拜别家人后,他在郊外长亭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送行人。

  “悬舟,这杯酒我敬你!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从此山长水阔,你我后会有期。”盛二公子就是盛二公子,只要他想,他就是世上最关怀你的人。

  宁辞川赶忙托起酒盏,受宠若惊:“盛大人客气了,下官……”

  “欸——”盛如初打断他,笑容毫不吝啬:“此间只你我二人,悬舟不必拘谨,唤我永山便可。”

  宁辞川登时热泪盈眶,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永山,我们后会有期!”

  盛如初站到亭边,看着铺了一地的雪,温声嘱托:“冀州路远,雪地难行,你记得多加保重。有什么用得着的,随时寄书给我。”

  宁辞川感动得凝噎难语,只能噙泪颔首。说来他与盛如初不过点头之交,不想对方竟会冒雪为自己送行,单这份情谊,他必将永生难忘。

  盛如初笑了笑:“好了,天色渐晚,我也不耽误你了,快些赶路吧。”

  宁辞川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便向着候在亭外的随从奔去,行至半路又回头冲他大喊:“永山,等我回来——”

  盛如初亦是冲他摆手,高声应道:“好,一路顺风!”

  待一行人走远后,盛如初才慢吞吞地往回路走。途经城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人立在城头上。

  四目相对,盛如初果断和守卫打了个招呼,兴冲冲地上了城头。

  听到动静,那人只是耳朵一动,并未回身。

  盛如初不禁放慢了脚步,轻唤他:“如故。”

  沈瑞目不斜视:“人送走了?”

  盛如初站到他身边,如他一般极目远眺:“嗯,送走了。”

  沈瑞随意问起:“我怎不知你还与宁悬舟相识?”

  “没说过几句话,看他长得不错就记住了。”盛如初伸手接住落到眼前的雪絮,感叹道:“或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要好好道别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