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31)

2026-04-10

  沈瑞轻应了一声:“嗯。”

  盛如初侧身看他:“二十多年来,回回都是我在给旁人送行。如故,我们还能有机会离开这座皇城吗?”

  沈瑞微微失了神:“天黑了,回去吧。”

  “如故。”盛如初拉住他手臂,突兀道:“等阿璟回来了,你要怎么办?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沈瑞目光一怔,片刻后,回看向他:“不争不问,不抢不辩,我不需躲,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一切与我何干?”

  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难得认真:“可他不会放过你。以阿璟的脾性,他绝不会容许你作壁上观,我不想看见你们兄弟相残。”

  沈瑞坦然道:“我不会害他。”

  “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怕的是——”停了停,盛如初沉声道:“你不伤他,他反而会对你步步紧逼。”

  沈瑞两眼微眯,一时竟无言以对。

  盛如初又向他靠了一步,提议道:“不若你与我私奔吧,届时山高皇帝远,他们斗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谁也挨不着谁。”

  沈瑞失笑:“你不去找你大哥了?”

  “美色当前,谁还管他?”话说得轻佻,但盛如初却是罕见的正经:“这话我是认真的,也只对你一人说——若哪一日你想走了,我就跟着你,生则纵横千山万水,死则穷尽碧落黄泉,我总会找到你。”

  说罢,还扯着他的手往胸口按,自评道:“如此赤忱真心,世所罕见,你要好好把握住。”

  沈瑞只当他是玩笑话,无奈笑应:“好。”

  盛如初这才放心,揽住他的肩往回走:“我就说你还是笑了好看,整日绷着张脸,除却我还有谁敢喜欢你?”

  沈瑞连声附和:“是是是,除了惊才绝艳的盛二公子,这世上谁人能有此等宽阔胸怀?”

  盛如初拧起眉,佯作不满:“胡说!爷的胸怀很逼仄,只容得下你、阿璟、大哥、宝儿、木深,还有越儿!”

  “还有望阙台的丹姑娘,绣儿姑娘,金梧姑娘,玉姮姑娘……”

  “打住打住!都过了八百年了,我早不记得了。”

  ……

  一晃就是一旬下去,围场刺杀案经由闻苑等人之手,又在沈瑞的推波助澜下,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原本那刺客死了,这事儿便陷在死胡同里,偏偏那仨初生牛犊够横啊,从礼部揪到禁军,甭管你是端茶递水的,还是扛大刀巡逻的,一律翻个底朝天。

  而作为主审之一的温明善,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处境,他在前头大杀四方,却间接害得温家成了众矢之的,里外都不是人。

  不过,这反而给了温明宵喘息的间隙。

  他母亲是秦氏之女,更是那幕后元凶之一——秦参的姑母,而今他母亲故去,保不准父亲过些年就另立了,而他的二弟近来又颇得圣眷,他在家中的处境可谓是捉襟见肘,也因此不得不愈发倚仗秦家。

  今次,因秦参之祸牵连温家,他正为此头痛不已,偏生温明善这么一搅和,反倒把他从风口浪尖换了下来。

  当然,比起煽风点火,他还是更想把事儿早些解决了:“再不济,您亲自找江岸聊聊,劝他收收手,否则莫说是温家,这满朝上下怕是都得得罪个遍。”

  提及此,温殊亦是一副苦相,但他到底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知道这事儿时至今日早就不是温明善能说停就停下的。

  “要想了结此事,关窍并不在江岸,而在于如何平息众怒。但凡有一家不睦,就还是给了有心人做文章的余地。”

  温明宵闻言,顿时泄了气:“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温殊亦有此问,说起来还真有些哭笑不得,最初就是因为他礼部底下的一个主事,暗中塞了个良家子进来,结果甭说龙床没爬上,就连今上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片,但就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到了今日人仰马翻的地步。

  说到底,闻苑几人本不足为惧,但朝中大党小派无数,你揭我的短,我扒你裤衩,一条藤上七个瓜,一瓜连一瓜,搜到最后谁还记着刺客啊。

  最终的结果就是,经历多方深究后,已有大几位朝臣接连入狱,一时间人人自危,尤是那些牵扯甚多的,更是日日胆战心惊。

  而这顶害众人落难的帽子,最终很有可能还是要扣到他温家头上。

  因此,即便温殊有心伏低做小,人也未必能答应。

  这时,温明宵给出新的提议:“爹,你口中的有心人…是谁?不若从他入手?”

  温殊当即沉了脸色,此案牵连甚广,谁都可以是这个有心人,但他心里有一直有一个预感。

  “爹,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小小的疑虑。”顿了顿,温明宵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给我们做了局……”

  “好了!”温殊毫不犹豫打断他,片刻后,又缓下脸色:“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明日,我会亲自去秦府见一见你舅舅。”

  温明宵脸色微变,却也无可奈何:“是。”

  温殊回身准备再从长计议一番,见长子仍杵在这,不由地蹙了眉,提醒道:“对了,这件事你不要和江岸多说,他那边……”

  温眀霄不满地反驳道:“我说不说是一码事,但他的性子您也知道,没个结果出来,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温殊轻声一叹,宽慰道:“绝尘,江岸是你亲弟弟,更是你在朝中的助力。爹老了,不中用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兄弟同心,协力光耀我温家门楣。”

  温眀霄垂下眼,强压住心底的不甘:“我知道了,儿子先行告退。”

  目送他离开后,温殊这才走向书案,咬牙道:“听够了?”

  话音刚落,案下便传来一阵响动,一个身影连滚带爬从里头钻了出来。

  须臾,温明善站定,局促地唤了声:“爹。”

  温殊气极反笑:“行啊,你小子有种,手都敢伸到你老子头上了?”

  温明善垂下头,视线左右飘忽:“没……”

  温殊哼了声:“怎么,打算把你老子告发出去?”

  温明善连忙道:“儿子不敢。何况父亲亦是无端受人牵连,真正该抓的是他秦……”

  温殊面色顿变,抄起靴子就要抽他:“那是你大哥的外家!你便是不为秦家人考虑,也要为你大哥好好想一想。”

  温明善一边躲,一边辩解道:“不是我不愿为大哥考虑,然圣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先有君,再有父,我一家食君之禄,受君之恩,岂可包庇这等犯上作乱的小人!”

  温殊顿下脚步,神色难辨。

  温明善也跟着停了步子,执拗道:“爹,要不然您去劝那秦参投案吧,皇上心怀宽宏,未必就会牵连大哥。”

  温殊咬咬牙,兀地道:“你当真以为皇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明善愣了:“什么?”

  

 

第104章  长歌问月(7)

  正是晌午,金乌半数掩在云后,只消得零星曦光流落人间。

  宫人按着时辰捧了一盒龙须酥送进建章宫,再交由御前公公荣乐呈至圣前。

  赵琼目不斜视,挥手屏退众人,等把手里的折子批完了,才拾起一旁的糕点认真吃起来。

  忽地,他眉头一皱,从嘴里吐出一张字条,上头只落了句小诗,道是: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默念一遍后,赵琼眼中闪过丝丝疑惑:“苍梧…么?”

  将纸团揉碎扔进一旁的烛笼里,他高声唤了沈瑞进来。

  沈瑞进门后却没见着人,约过了小半晌才瞧见隔壁耳房行出一绮纨少年,正是换上便装的赵琼。

  只见他一向全束的头发如今有半数披在肩后,余下则扎成一根高马尾,鬓边也留出两绺须发,倒是与平常人家尚未及冠的小公子无二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