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怔了怔,复又沉下脸色:“我与赵璟之间有血海深仇,天地难容,只要我有一日寿数,便不会容他逍遥自在。”
男人忽然笑了:“姑娘当真有那么恨他?”
叶芷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他……”
“不,姑娘并不恨他。”男人打断她,眼中满是讥讽:“姑娘真正恨的是——靖王的手下留情,是横亘在你们之间那道无法横越的天堑。常言道,爱之深,恨之切,想必姑娘这一生最在乎的人……”
顿了顿,男人忽然凑近她,一字一句道:“就是靖王罢。”
这时,有风拂来,吹起长长的帷纱,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羲和……”
不!不是!乐浪世子渊清玉絜、襟怀坦白,他绝不会有如此刻薄尖锐的眼神。
“你究竟是谁?!”
男人掩下长纱:“这是我宋家的事,与姑娘无关。”
叶芷当即噤声,对方这句话显然是将宋家与她撇开了,而今羲和已然不在,她确实没有过问的底气。
“好,那你总该告诉我,我该如何称呼你,以及你找我的用意。”
男人退后半步,沉默须臾后答:“姑娘可以叫我玉明子,也可以叫我宋…既明。”
“既明?”如果她没有记错,“既明”二字是先乐浪王原本给羲和取的表字。思及此,叶芷压下唇角,果然,这个人的出现并非偶然,除他之外,还有其他宋家人知道羲和被取代的消息吗?
正当她思忖的间隙里,玉明子又发话了:“至于我为何会来找姑娘,理由很简单,我总该让‘凶手’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世子。”
叶芷霎时白了脸:“你什么…意思?”
“姑娘日后总会明白的。”不等她答复,玉明子先一步道:“三日后,我会送姑娘返京。此外,逍遥王其人深不可测,且反复无常,姑娘切记,与虎谋皮,终将为虎所食。”
叶芷略一颔首:“我记下了。”
玉明子不再言语,抬脚便欲离开。
叶芷不自觉追进两步,迟疑道:“他…当真已经不在了么?”
玉明子脚步一顿,恍惚再次忆起那一日的黄昏,血色云霞盘踞在长空之上,暮光黯淡得好似这世上的人心。
而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只能横在病榻,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最终死在凛冬的前夜。
“……是。”
……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方至卯时,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此刻,宋、赵二人正在吃晚膳,朱厌忽然仓皇闯了进来,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赵璟眉头一皱:“有甚么话直说便是。”
朱厌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宋微寒,咬牙道:“适才九尾来信,有一不速之客夜闯成陵,他与那人缠斗间,意外发现先帝、先帝的遗体并不在成陵里。”
二人大惊:“什么?!”
宋微寒当即变了脸色,龙体失窃可不是小事,可有谁能做到堂而皇之地、从重兵把守的成陵里将先帝遗体盗走?盗尸的目的又是什么?
赵璟沉下眉思索起来,当日,他离开时已在成陵布下天罗地网,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盗走。
唯一的可能只有——那个人的尸体从未送到九江。
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到今日在母亲墓前摸到的新土,思绪顿开。
他蓦地拨开朱厌,一言不发地冲出院子,眨眼便融在夜色之中。
宋微寒连忙追了出去,朱厌亦不敢多言,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
此时,天色已暗得五指难辨,北风呼啸着将两人的衣衫打成一团,寸步难移。
二人追着追着,追到一处山脚下,朱厌认出此地正是不惑山。对视一眼后,两人毫不犹豫沿着山路向上爬。
大概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宋微寒已累得汗流浃背,但他还是紧咬牙关,憋着一口气连跑带爬向山上去。行至山尖,他骤然歇了一口气,猛地扑倒在山门的石碑前。
透过汗水浸润的双目,他哑着嗓子呼唤那个正跪伏在墓冢旁的身影:
“云…起……”
第106章 月入高楼(2)
夜色沉沉,山风呼啸,夹着凛冽冰霜尽数压向伏在地上的男人。可他却仿若未闻,目光死死盯住膝下这片黄土,手也不停向下刨挖着,纵是被砾石割破十指亦不自知。
殷红的血穿过指缝滴下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短瞬的僵硬后,赵璟循着那只手抬起眼,目光触及来者,半屈的尾指隐隐一抽。
宋微寒虚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轻声呼唤:“云起。”
赵璟仍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空洞的双目里骤然划出两行热泪。
宋微寒看得心紧,双唇微微一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他在下面……我要…我要把他挖出来。”赵璟作势就要抽回手。
宋微寒慌忙攥住他的手,却又怕伤了他,正左右为难时,便听赵璟再次重申:“挖出来,把…把他挖出来。”
接着,他又自顾自道:“为何要回来?娘已经死了,我娘已经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话至末了,赵璟眼中已有癫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声声掷地,似是在问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质问埋在此地的不速之客。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记忆里那个威严冷硬的帝王犹在昨日,宋微寒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去后瞒下所有人,暗中将自己埋进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发现他并不在成陵,是否意味着这将成为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才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而赵璟之所以如此轻易便能追寻到他的下落,应当早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罢。
“他以为他这么做就能赎罪吗?我不接受,娘也不会接受!”说到此处,赵璟再次俯身刨挖起来:“我要让他滚!让他滚!他不该回来,更不配再来见娘!”
宋微寒忙不迭拥住他,这才察觉他周身战栗不止,不觉也跟着湿了眼眶:“云起,娘还在这里,你、你先冷静下来,而后再从长……”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赵璟哑着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碾进尘埃,他们追着我,说我是乱臣之后,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命里带煞的灾星!
在这里,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挣脱不得,更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些纷至沓来的折辱。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着指头怎么数也不数不过来的日日夜夜!”
闻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难忍,却是一句宽慰也吐不出。
“若只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过都是些混账话,听听就过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错了什么?因为所托非人,又要给那个人养儿子,她才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赵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骂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数因他而起!你说,他如今还有何颜面来见娘,又有何资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该、早该杀了他……”
像是终于找到头绪,赵璟动作一停,继而挣开宋微寒,发难道:“是你,是你抢了我的先机!”
宋微寒的手僵在半空:“云起,我……”
“和你宋家争锋相对的是我,覆灭叶氏的也是我,你要报仇也该来找我!”言至于此,他露出讥诮的笑:“你父亲一向自诩忠臣良将,你——堂堂乐浪王世子更是多次明言不会掺进储君之争,可你看看,你最终都做了什么?”
宋微寒被他问得发懵。
是啊,他笔下那个光风霁月的乐浪世子,纵然从云端坠落亦不屈半分傲骨的明慧少年郎,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又是为何会在人生登顶之时溘然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