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35)

2026-04-10

  他极力搜寻着这具躯体的记忆,隐约间,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明晰,似乎有什么要在他心底苏醒。

  他看见了一双满含悲怆的眼,而那双眼,正在注视着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劝住赵璟:“云起,我……”

  可赵璟已经疯了,一如当初在寒鸦渡,在听罢父亲的死讯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不是伺机求生的奋起,而是因无措引发的疯狂。

  他和那个人斗了二十年,从懵懂知事到封王拜将,无一日不在和他抗争,之于憎,也之于一个“爱”字。

  没有人不想聚拥父亲的目光。

  于是,一个死人引出的旧怨,兜兜转转化为了对活人的不甘。

  赵璟急需这样一个发泄口。

  但他偏偏不去质问宋微寒曾经的屡次回避,而是把矛头指向了叶家。

  “当日,我将叶昭河押回京后,就把他给放了,并在京中大肆宣扬他供述有功,让他误以为叶家犹有一线生机。

  等他胆战心惊地给小儿子过完了生辰礼,我也处理了所有牵扯进来的案犯,就从老东西手里拿到了叶家三族尽诛的旨意。

  但我并未立即去叶家,而是暗中命人把消息传给叶昭河,尔后亲眼瞧着他们挨家挨户地求,看他们被冷遇,被白眼,被羞辱,那一刻,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宋微寒听得心惊,这一段剧情,无论作为作者,还是作为这具躯体此刻的主人,他都记得很清楚。

  在原主的视角下,为了救回心上人,他第一次在赵璟面前屈了膝,但他的尊严并未换来丝毫宽宥。

  这句话,曾是他亲笔写下,也是赵璟亲口说出:

  “你既不能为我效力,那你这一跪,不如不跪,也许我还会高看你一眼。可惜,没了乐浪世子这重身份,你在我眼里,百无一用。”

  巨大的无力感顷刻淹没了他,他强压住胸口翻腾的苦痛,喃喃开口:“云起,我没……”

  以他对赵璟的了解,如何看不穿后者将话题引向叶芷的用意。

  可是,没有什么呢?

  他对叶芷清清白白,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宋微寒,又如何敢为博取赵璟的欢心而否认他们的感情,更无法否决自己描摹多年的梦境。

  赵璟还在滔滔不绝地陈述着:“我斩尽叶家百余口,独独留下婧未,你当真以为她有那么恨我?

  我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在世间仅剩的亲人,她只是怨我,怨我强逼她一日一日苟活下去。

  当日在地牢,她用我的前程胁迫我认错,以此求得喘息的余地,不成想被你错会,反倒落了个赔去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宋微寒沉声唤他:“云起,够了!”

  “只是听这些,你就坚持不住了?”赵璟哂笑一声,言辞尖锐:“高处不胜寒,羲和,你日后该如何走下去啊。”

  宋微寒顿时无言以对,他无法回答赵璟的问题,更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

  此时此刻,他只想到——他为了塑造一个合乎心意的故事,赋予赵璟生命的同时,却又要他尝尽世间万般凄苦。

  倘若没有晏书,他永远都不会看见赵璟经受的苦楚,更不能听他如此声嘶力竭地控诉自己的过往。

  更甚至,他会死在寒鸦渡的枯草堆里。

  赵璟还想再说下去,却被赶来的朱厌厉声打断:“别说了!”

  这一回,他终于拿出兄长的威严:“你好好看清你面前的是谁,你不痛快,别弄得旁人也跟着你不高兴!有些话到底能不能说出口,说了会有什么后果,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揪起赵璟推向宋微寒:“道歉!”

  一旁的宋微寒看得一愣一愣的,随后连忙去护赵璟:“朱厌,我没事……”

  朱厌横了他一眼:“你闭嘴!他就是被你养刁的。”

  宋微寒当即退回原处,不多时,耳边便传来一声嗫嚅:“对不住。”

  他不自觉看向朱厌,见他面色稍有回缓才又把目光移向赵璟:“我、我没事,你别多心。”

  说罢,他长出了一口气,倾身上前拥住他,终于从繁杂思绪里抽出一丝脉络。

  “云起,我们…成亲罢。”

  察觉怀里骤然僵硬的躯体,他把人拥得更紧,语气也愈发慎重:“过往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向我问责。

  但是,此时此刻,以及今后的每时每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云起,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温柔的问询尽数传进耳内,直过了好半晌,赵璟才猛然惊醒,他紧紧环住宋微寒的腰,压在喉间的哽咽亦在这一声声宽慰里奔泻而出。

  赵璟并未予以明确回应,只是抱着他哭得声泪俱下,一如十八年前镌刻在他心底的那场大雨。

  朱厌抹了把湿润的眼,转身下山,独留他二人狼狈地拥在一处。

  宋微寒不明白事态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只是这一句出口,悬在他胸中的大石陡然落了地。他想,这不仅是给赵璟的交代,更是他一度不敢宣之于口的私心。

  他确实还不够了解赵璟,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心结没有解开,然今时今刻,他只想一股脑埋头栽进去,什么引狼入室,什么恩恩怨怨,他都不想再想了。

  他只想,只想带着从寒鸦渡逃出来的赵璟一路走下去。

  毕竟,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

  

 

第107章  月入高楼(3)

  隆冬之际,乐浪府进了一群新兵,宋重山便日日领着被滞留在王府的宋随到演武营巡视,一面又暗中派人继续追寻张婉的下落。

  这一日,他正得意洋洋地给宋随传授练兵之道,吐沫横飞间,忽而听得家丁传报,说是府上有人来提亲,一个踉跄险些在新兵蛋子面前丢了脸。

  等他匆匆赶回王府,帛弘正坐在朱红礼箱上抱着一堆珍宝把玩,宋重山这才腿一软跌坐石阶上。

  男子相恋并非奇事,可光明正大的三书六聘、拜堂成亲却是闻所未闻,更或者说,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认真到如此地步。

  至少,宋重山私心里还抱有一丝“等他们知难而退”的侥幸,不成想等着等着却等来了一纸聘书。

  但他又不敢胡乱声张,只能拍着宋随的背大骂赵璟无耻,等宣泄够了,又悄悄摸摸带着宋随和帛弘去了幽州。

  宋、赵二人俱是父母双亡,宋重山便是他们唯一亲近的长辈,作为长辈,自然要担负起督促后辈的责任。

  可当他再次见到宋微寒的那一刻,反复咀嚼直至烂熟的腹稿又悉数咽了回去。尤其是看着身着喜服的两人相携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时,他突然就没由来地释怀了。

  他不禁暗暗想着,倘若先王爷和先夫人也能见到这一幕,原有多好。

  思及此,宋重山怅然一笑,暗叹自己近些年怎么越发多愁善感。这人啊,果然是越年长,越容易陷在往事里。

  接过二人敬来的喜酒,他将漫无边际的思绪一一收回,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喜袋递给赵璟,意味深长道:“人生匆匆数十载,所经之事万万件,谁也无法知晓一切,后来的事容后再说,眼前的人现下就该抓紧。

  老夫一介粗人,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竭诚相护!来来来,喝酒!”

  余下便是觥筹交错,纵情喜乐。

  而这时,赵璟悄悄把宋随拉到一边,神情肃穆:“伸手。”

  宋随虽有不解,却毫不犹豫递出手去,未几,便从赵璟手里接过两个红艳艳的喜蛋,他愣了愣,眼中流出疑惑之色。

  赵璟轻咳一声,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你不要记在心上。”

  宋随眼中惊愕更盛,继而迅速回神,忙道:“王爷不必多虑,宋随从未将那日之事放在心上。”

  赵璟微微颔首,笑眯眯道:“往后,倘若你想…向羲和传达什么,有所不便的,可以让我替你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