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45)

2026-04-10

  捕捉到这一声轻唤,温明宵略显不耐地走近他,恨恨道:“你还提他?你别傻了,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设计这一切全数是为了替肃帝报围场之仇,而你,不过是他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赵珂终于抬眼看他,脸色却平淡得有些微妙:“但你却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温明宵被他那只空荡荡的眼睛吓了一跳,同时也被这句话刺痛,眸中怒火更盛,却也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能说,他说了,肃帝就真的容不下温家了。

  赵珂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死死盯住漆黑的墙壁,双唇紧抿,强忍住一腔酸涩。

  倘若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替赵琼报围场之仇,又何须用他的性命来换?区区几只硕鼠罢了。

  可越是知道这些,越是追根溯源,赵珂越是痛苦。大多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只是个草包,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倘若他只是个贪欲纵色的纨绔,他和宝儿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苍天赐他无上荣耀,又予以七窍玲珑心,却偏偏又让他生出帝王家决不可沾染的贪婪。

  当他第一次动了争储的念头时,曾和父皇打过一个赌。

  他说,帝王有情无欲,方能怜悯众生。

  父皇却道,情亦是欲。欲者,可匡社稷,也可覆黎民。帝王之所求无情,并非是为灭绝人欲,而是为至公至明。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父皇看穿了他的羸弱,所以用宗正寺为他架起一座城墙,意图捆住他因情而生的贪欲,不料自己一再辜负他的苦心,一子错,满盘皆输。

  正当周遭陷入死寂之际,赵珂突然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温绝尘,你怕死吗?”

  温明宵动作一停,随后无力地坐到冰冷的石床上,淡淡道:“或许吧。”

  铡刀未曾临头,谁知道自己究竟怕不怕死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正惧怕的,是再见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狼狈潦倒的自己,看见心灰意冷的失望。

  人啊,不经历真正的失败,是永远无法知道悔恨的。

  温明宵看向他,反问:“你呢?后悔吗?”

  赵珂转过身,意味深长道:“人这一生,不论做出何种选择,最终都会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既然总要后悔,不如不想了,痛痛快快向前走吧。”

  温明宵有些纳罕,紧跟着一笑:“不想你竟有这等见地,失敬失敬。”

  赵珂轻哼一声:“这算什么,当年在国子监,你的学业可比我差得远了。”

  温明宵却不在意:“常言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要做的可是受人敬仰的大将……”

  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半张着口,忽而眼眶胀痛,半抬着身子僵在原处,看着好不滑稽。

  赵珂疑惑地看向他,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沉。

  温明宵胡乱地抹了抹脸,迅速收拾好一腔悲愤,故作洒脱道:“如今还说这些作甚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珂问他:“你为何想谋反?”

  温明宵愣了愣,透过栅栏门望向漆黑的监牢甬道,直言道:“因为不甘。”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甘自己落于人后,更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这话一出,压在他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原来,这些令他所不齿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赵珂长眉一挑:“…看来,你我的确是‘志同道合’了。”

  温明宵瞥向他,反复来回扫了好几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被关了八年,脾性会有所更改,敢情先前的小绵羊都是有意装出来的。”

  赵珂又是一记冷哼:“装?我为什么要装?我对君复从未隐瞒、自始至终都是情到深处有感而发,何来有意一说?”

  “是是是,想来是我们这些凡人不配殿下您和颜悦色了。”温明宵难得好脾气地应和着:“同样是兄弟,我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多好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连同牢房甬道上的两人也定在原处,静静地等着男人的答复。

  赵珂沉思片刻,答道:“因为…我只喜欢他,我只是想,他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停了停,他突然反口道:“也可以…有赵璟、有赵琼、有昭洵,有很多很多人,只要给我留一个位置,就足够了。”

  温明宵不禁蹙起眉:“为何一定是他?”

  赵珂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为何不是他?”

  温明宵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为何不是他呢?

  偌大的监牢又安静下来,甬道深处的男人在静默片刻后,对着身后之人摆了摆手,便被他推着原路折返。

  出了监牢后,四轮车上的男人也在烈日下缓缓显出身形。许久后,他哑着嗓子开口:“昭洵,我…还有回头的机会么?”

  昭洵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根本找不到言语来答复。平顺侯生,则肃帝死,这二者之间是死局,没有人可以替他回答。

  但正如平顺侯所说,不论做出何种选择,他终究是会后悔的,选哪个都无所谓了。

  夏日的黄昏总是那么绚烂,成片的红云凝结在它周边,将远山景象掩去半数,清风徐来,云波不起,像极了一副幽远瑰丽的壁画。

  赵琅在昭洵的搀扶下,慢腾腾爬上了石阶,看着自己孱弱的身体,他不禁低叹一声:“不过几节台阶罢了,怎么就走了那么久……”

  昭洵眸色微动,暗暗使了些力道将他扶正,一面安抚道:“爷,您身子未愈,行动自然多有不便,待日后好些了,又可以健步如飞,与常人无异了。”

  “是吗?”赵琅眉目舒缓,露出清浅的笑容:“本王还能等到那一天么?”

  昭洵抿了抿唇,答道:“自然可以。只要爷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赵琅脚步一停,继而露出释然的笑容,腿上也暗暗使劲站直了身子。

  若他不想…呢?

  未几,二人双双停下脚步,隔着低低的门槛,与门内的女人相对而视。

  赵琅率先反应过来,虚虚俯首向女人行了一个礼,道:“儿臣见过…盛太妃,太妃大驾光临,儿臣未曾远迎,还望太妃勿要怪罪。”

  盛如冬一路小跑过来,来来回回扫了他好几眼,才一脸担忧地拉起他的手:“本宫听说…你受了伤,来看看你。”

  赵琅冷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眼已是春风和煦,端的是一副温良谦恭的做派:“烦劳太妃挂心了,儿臣的身子已经好了泰半,现下只需…静养便可。”

  盛如冬拍了拍他的手,絮絮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身子爽利了,本宫也能放心。”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牵着他的手往里走:“本宫给你做了些补汤,你快来尝尝。”

  赵琅被她牵着,险些一个踉跄,继而长吸一口气,提着劲勉强跟了上去。

  昭洵正要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拦下,只能半沉着一张脸跟在二人身后。

  赵琅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神情疏懒地看着女人利落地招呼一众侍人,自始至终扬着浅淡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盛如冬盛了一盅八珍乌鸡汤,小心翼翼地呼了呼气,待热度降了些才递过去,一脸期冀:“宝儿,你尝尝。”

  赵琅笑容一顿,继而虚虚敛下眼,掩去一闪而过的触动。昭洵当即会意,上前接过汤碗,再轻轻递到他手上。

  盛如冬面色有些尴尬,却也说不得说什么,只能一再重复道:“你、你尝尝,我…本宫熬了许久的,你尝尝味道好不好,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就……”

  赵琅这才正眼看她,眸中寒意也愈渐浓烈:“劳烦太妃费心了。”

  女人不愧是赵珂的生母,一样的喜欢自作聪明。他倒是想看看,她想演到什么时候。想开了,他反而越发坦荡,随意地尝着那碗陌生的药汤,心里却在暗暗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