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宝儿!”果不其然,赵琅一抬眼便对上女人稍显惊惶的眼。
赵琅面色如常,慢悠悠地把瓷碗放到一旁,继而一脸认真地看向她:“太妃,您或许已经忘了,儿臣…已经及冠了。”
从来没有亲口叫出的名字,如今再叫又有什么意思呢?赵琅不懂这些人,为何每次事到临头,总要拿着单薄的感情去求得所谓的原谅?
但他知道她的苦衷,知道她一生受了太多苦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皆情有可原。他什么都知道,也愿意去谅解她,但也仅止于此,再多的他一样也给不了。
她没有把情给自己,自己又拿什么去回报她呢?
不是不愿给,而是没有,他什么也没有。
女人到底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有他的镇静自若,膝下一软便跪倒在他身边,一面握紧了他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抖落下来:“娘求遍了所有人,娘真的没办法了,如今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
娘真的…从他出来之后没有见过他一次,娘知错了,你救救他,我听说…他没了一只眼睛,他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不好?娘答应你,只要你救他,娘这辈子绝不会再见他一眼,他不能死,他…他…他……”
赵琅好心地替她接了下去,眉眼低垂,唇角微扬:“他…是我的亲哥哥?”
盛如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你都知道了……”
赵琅弯下腰凑近她,墨色的瞳孔罕见地透出些晶莹的光泽,柔和的面庞愈发亲切,就连语调也在这深情的注视下变得轻缓起来:“是啊,我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场局是我的手笔。
要他死的人,也是我呢?”
第117章 凤阙来朝(8)
天光破晓,几缕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也照出了监牢里的两个人影。
当墙面的“正”字落下最后一划后,温明宵随手把石子抛了出去,笑道:“今日可以吃顿好的了!”
赵珂斜眼瞧他,又往墙上的字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温明宵也懒得理会他,顾自坐到另一边打坐。忽而,耳边传来阵阵重喘,察觉到赵珂的异常,他立马凑过去,但见他大汗淋漓,单薄的囚衣几乎整个黏着在身上,人也蜷成一团,低垂的长睫近乎湿润。
“你怎么了?”温明宵拍了拍他的肩,眉头紧锁:“大热天你发什么抖?”
赵珂自知瘾症发作,一开口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只能极力平复呼吸,仅是如此,便已让他筋疲力尽。
温明宵怕他出事,当即起身,一面安抚道:“你等着些,我现在就去叫人。”
再怎么说,赵珂也是肃帝亲自担保的人,哪怕明天要上刑场了,今日也必须得好好活着。
赵珂扯住他的衣摆,气息萎靡:“别去,没人…能救得了我……”
温明宵有些不明所以:“有病就治,有什么救不救得了的,我们还能多活一天。”
赵珂无奈苦笑:“心疾…不可医。”
“……医得了。”明快的声线倏而低了下来,温明宵看向木栅栏外的高大身形,意有所指道:“他来了……”
赵珂身形一顿,接着便不假思索地看向栅栏外,在狱卒的指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半明半暗的甬道里走了过来。
赵珂半睁着一只眼,摇摇晃晃从石床上爬站起来,方走了两步,骤然足下一软,整个人也向前倾去。
来者迅速接住他虚软无力的身子:“公子。”
赵珂迫不及待问向他:“君…君复呢?”
昭洵将他扶正,轻声宽慰:“爷在等您,不过,您不能这样去见他。”
赵珂愣了愣,又自言自语道:“是、是,你说得对,我得干…干干净净地…去见他。”
昭洵定定地看着他,难得露出笑容:“好,属下这就带您去清洗。”
说罢,便弯腰把他背了起来,阔步向外走去。
温明宵上前拦住他,目光飞快掠过他身后的赵珂,出言讥讽道:“逍遥王当真好手段,分毫不动,便轻易将人心玩于股掌之间。他老人家与其求仙问道,不如去做操兽师,也不算辜负他天赋异禀,你说是不是,昭侍卫?”
昭洵微微仰头看向他,神色平淡:“不消多时,温尚书便会赶到,温公子还是顾好自己罢。”
温明宵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道:“那真是多谢你了。”
昭洵不愿多耽,略一颔首便要绕过他,却又被他抬步挡了一道,眉间不由隐隐皱起一个“川”字。
温明宵半眯着眼,直言道:“你们给他用了药罢。”
不等昭洵答复,他又滔滔不绝道:“你们当真以为仅凭这些腌臜之物便可操控他?莫要忘了,当年的四洲聚娼案,他亲自远赴函谷大营,力抗四方重压,亲手斩了自己的舅舅不说,还要与靖王周旋而不落下风,这之间重重艰险,他所见过的、所能承受的远比你们想象得多的多。”
在昭洵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露出大仇得报的畅快笑意:“得知亲手害死的其实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的人,纵是逍遥王那样的人物,想必也会有后悔莫迭的一日。”
闻言,昭洵果然色变,他沉下眸子,抿唇侧身而去。
见状,温明宵冷笑一声,也不看他,大摇大摆坐回石床上,等监牢里的人声渐渐去了,才缓缓将头抵住墙壁,无声泪落。
……
时间在飞快地流逝着。
建章宫外,女人已经跪在这儿数日有余了。数日来,她滴米未进,只用几碗清水勉强支撑,膝下也已经没有知觉了,上好的衣裳上沾着些干涸的血迹。
夕阳西沉,明月低垂,她那颗急迫的心愈发躁动。眼见着少年从宫殿里走出来,女人再也等不得,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说是冲,不如说是爬,拖着一地逶迤的血迹,在侍卫的阻拦下,盛如冬扯着干哑撕裂的嗓子高声乞求:“皇、皇上,求您…求您放平顺侯一马,妾身愿替他担下这份罪责!皇上……”
赵琼脚步微顿,侧身看向她,又看向一地湿润的血迹,苦苦忍耐的双眸里没由来地透出一丝不耐。
所有人都可以替赵珂求情,唯独这个人不行。
少年是柔软的,他的心不该如此坚硬,也不该承受太多晦暗。可世道残忍,你看,又有哪个能逃过呢?
“让她进来吧。”这绝不是对女人的怜悯。
沈瑞微微颔首,叫宫人把她扶了进去。
盛如冬泪眼婆娑,连连道谢,谢皇帝、谢羽林将军、谢宫人们,偏生没有谢那个最该感谢的人。
待女人坐定后,赵琼开门见山:“五哥所犯重罪,悖礼忘义、欺君罔上,不是朕说放、就能放得了的。”
说罢,他心里闪过一丝苦涩,倘若他能救得下赵珂,勿需这些人一求再求,他早就去做了。只可惜,他虽是帝王之身,却也是局中人。
女人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无力,“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涕泗横流,一再哀求:“皇上,您救救他,妾身愿意替他去死!您把他关起来,叫他一辈子出不来,只要留他一条性命……”
赵琼苦笑不已:“朕说了,朕救不了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朕把他放了,明日又有一人要杀朕,又有一人要颠覆赵家的天下,朕该不该把他也放了?”
盛如冬顿时语结,却岂肯甘心,遂咬牙道:“恕妾身斗胆,您是一国之主,将来是要名扬万世的圣德明君,手里岂可沾上至亲兄弟的血?”
赵琼神色一怔,却并未因她这番悖逆之辞而动怒,他看着狼狈而坚毅的女人,忽而心痛如绞,为另一个他所珍视的人。
“倘若这监牢里关着的是逍遥王,太妃愿意为他顶着烈日跪在外面三日有余?愿意为他豁出性命去违抗君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