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53)

2026-04-10

  他原意便是准备借赵珂谋逆之事引出赵璟,再利用帝王的疑心将后者从九江调回来,不曾想赵琼会先他一步提出。

  至于他用的那个由头,其中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为说服自己放过昔日“夙敌”而行出的怀柔之策,宋微寒猜不出来。

  他只记得少年难掩希冀的目光是如此明亮。

  他无法去怀疑他的诚心,然触动之余,心里也倏然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他虽久不在京中,但这一年多以来建康所发生的事却尽在耳目之内。

  从科场案到围场案,再到后来的平顺侯谋逆案,赵琼从未出过手,但最终受益者却都是他。

  由此可见,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安闲。

  不过,这倒是好猜,从元鼎二年初自己被动和太尉的那一番较量,不难看出这位少帝极擅长隐匿自己,而让底下人打作一团,以此达成目的。

  但今日,赵琼亲自登场提及赵璟,反而让他对赵珂的死产生了新的猜测。

  一个曾被赵璟盛赞为“料事如神”的人,却如此轻易重蹈覆辙,显然和他的人设极不相符。

  如今想来,他死得真是太及时了,及时到仿佛就是为了在自己回来之前为赵璟返京递上台阶。

  那么,现在把这些事一一串起来,如果把高官厚禄比作蝉,百官就是螳螂,赵琼则是黄雀。

  如无意外,黄雀之后,还藏着一个更为隐秘的猎手。

  而这个猎手,赵璟一定认识。

  更或者说,这个人就是他在北上追赶自己和留守九江重整旗鼓之间选择前者的底气。

  再联系月前赵璟先一步返京之事,恐怕就是为了来见这个人。

  只是,他仍有一个疑虑——

  这几件事看似水到渠成,但实际牵涉了太多立场各异的人,其中不乏深谙官场之道的老狐狸。

  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洞悉所有人的心思,做到如此庞大布局,并轻易地把自己隐于暗处?

  正当他百思不解时,耳边传来一声轻柔呼唤,也唤回了他的思绪。

  “王爷,到了。”

  宋微寒向那领路太监略一颔首,稍稍整理衣冠,目光向前,抬步进了万寿宫。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做。

  再见太后,宋微寒照例走了一通程序,才在她的示意下微抬起头。

  女人一如既往端庄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显国母之风,但因事先得知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此刻再见这张年轻的脸,他心里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或许,他的姑母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思及此,他摒去杂念,与她重述了一路见闻,最终,他把话题引向了先乐浪王的死。

  “侄儿虽已寻回张婉,然彼时她已状若疯癫,有口难言,偏生唯独对您念念不忘。”

  太后眸色微变,毫不避讳道:“你在怀疑哀家?”

  “侄儿绝无此心,只因此事牵连父亲,实在是求知心切,才唐突向您请教。”宋微寒当即站直身子,佯怒道:“倘若侄儿当真有所异心,又岂会在没有把握前‘打草惊蛇’?还请姑母明鉴!”

  或许是这声“姑母”唤回了女人的恻隐,她软下语气,宽慰道:“是姑母失言了,你莫要记在心上。”

  接着,她解释道:“张婉是大嫂的人,也算是我半个姐姐,且一向与我相交甚笃,倘若她当真知道什么事,或许…她更相信我。这样,你寻个机会把她接进京来,我亲自去见一见她。”

  宋微寒双眼微眯,随即迅速沉眉答声:“是!”

  他哪里知道那张婉的去处,只是从周亭口中得知他母亲每每发病时总要念及太后,言辞之间极尽怨恨,故而由此诈一诈她罢了,不想她毫无所动,果然难缠得很。

  太后微微笑着,状似随意道:“不过,你曾经不是认定靖王是杀害兄长的元凶,怎地又突然改了主意?”

  宋微寒也不遮掩:“此前,侄儿少不经事,且处处为他所制,误把他认作人人皆得臣服的权臣。可当臣真正得了这些权势后,才发现朝堂盘根错节,而非某人的一言堂。何况,先帝在时,尚且对父亲礼让三分,何谈他一个亲王?”

  顿了顿,他稍稍拔高声音,继续道:“退一万步讲,便是他赵璟当真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以他的秉性,为何要对一个为他赵家守僵的功臣下手?他那么想做皇帝,杀了父亲岂非自折羽翼?”

  看似严密合理的一番话,实际是把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若先帝和赵璟都不会动这个手,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切?

  家贼么?

  思及此,太后神色一凛,青年前后矛盾的话让她顿时哑然无言,也顷刻明白了对方的疑虑。

  可她无从辩解,她的路已经被堵死了,说再多也只能显得做贼心虚。

  她不知道宋微寒的用意,也不愿深究,而是在沉默的间隙里找了无数个理由去说服自己对方的这些话只是无心之言。

  她虽然对宋微寒心存戒备,却并不想与他为敌。

  “倘若靖王的确不是幕后元凶,你可会悔恨帮扶了千秋?”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宋微寒更是心如擂鼓,无话可答。不是说不出违心之言,而是——他确实对赵琼存有恻隐。

  见他一言不发,太后却笑了:“不论你如何抉择,姑母只想对你说一句,你的弟弟,他是个好皇帝。”

  把人送走后,太后仍高坐正堂,脊背僵直,无声地盯着地面。

  高大恢弘的金壁之下,她的身影显得很小很小,小到随时都会淹没在洪流之中。

  一个女人,如何在密不透风的重围下脱颖而出,这其实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

  不过,走到如此高度,又有哪个不是错骨重塑呢?

  另一边,宋微寒已行至宫门,站在高耸巍峨的朱门下,他回身看向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入眼尽是碧瓦朱甍、雕梁绣柱,桂殿兰宫高低不齐,画阁朱楼眼花缭乱。

  纵然这宫里住了千百户人,此刻也不得不在这些琼台玉宇下,如同蝼蚁一般俯首称臣。

  人和世间万物相比,真的太渺小了。

  片刻后,他瞥开眼,只见宋随正站在身后巍然不动、目不斜视,不由多看了两眼。

  察觉他投来的目光,宋随略一侧身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宋微寒看见他眼里一片沉静,稍显躁动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走吧。”

  马车内,赵璟正歪歪斜斜倚着软榻,手里把玩着一只朱红物件,见他进来后立即端正坐好,唇角不动,眉梢却已扬起笑意。

  见状,宋微寒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

  赵璟凑过去:“遇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宋微寒笑回:“思君而见君,当然高兴了。”

  赵璟顿时纳罕不已:“你这话是同谁学来的?”

  宋微寒转了转眼,意味深长道:“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璟仔细瞧了他好一会儿,才坐回原处,道:“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宋微寒沉吟须臾后,坐到他身边:“皇上命我拟旨召你回京。”

  赵璟似乎毫不意外:“哦?是你的法子奏效了?还是...这是赵琼自己的主意?”

  闻言,宋微寒神色微变,果然,赵璟早已对此心知肚明。

  “是他的。”

  赵璟接道:“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惯会施以‘仁政’,赵珂因谋逆而死,他自然更要在天下人面前善待我这个‘大哥’。”

  宋微寒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赵璟暗暗斟酌一番,忽觉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实在有趣,遂倾身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继而拉起他的手腕仔细摩挲:“我看你骨骼惊奇,若是戴个东西会更好看。”

  宋微寒抿了抿唇,扶正他的下巴,没有接话:“云起,我想......”

  赵璟下颚微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微寒不禁提了心:“若你事成,可否...留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