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54)

2026-04-10

  闻言,赵璟两眼一眯,就连唇边的笑也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心虚,不打自招似的补充道:“我是他的兄长。”

  赵璟挑眉:“莫非我不是?”

  宋微寒顿时无言以对。

  赵璟把他的手拉下来,正色道:“有些话我不说,也不好说,但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所以才会和我如此默契地避而不谈。

  而今看来,是我高估了你,也低估了你。”

  宋微寒垂下眉,仍是一言不发。

  “既然你执意追问,我便如实告诉你。”说着,他抬起宋微寒的脸,与之对视:“要不要放过他,从来不在于我,而在于他自己。如若他想跟我争,那么结局就只有——他杀了我,或是我杀了他。”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却被他打断:“你想跟我说,只要我做了皇帝,再将他贬作庶民即可?”

  宋微寒还想说什么,依旧被他抢了话白:“你还想说,倘若彼时他仍有异心,你一定会挡在我身前。”

  顿了顿,他笑得愈发明艳:“可是,羲和,我要的从来都是万无一失,至于你的那些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与我而言无所用处。”

  言至于此,宋微寒再无话可接:“是我失言了。”

  “不,你没有失言。我说过,倘若你坚定选择我,我才要害怕呢,再怎么讲,你也是他哥哥,对他动了恻隐实属人之常情。”

  说到此处,赵璟贴近他,神情也柔和下来:“而我亦然,因此,只要他甘愿退步,留他一命,未尝不可。”

  只是,怎么才能判断他是否“甘愿”呢?

  宋微寒眸光微动:“云起……”

  赵璟还有话说:“但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不等宋微寒回应,他已举起青年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我就说你这只手很好看。”

  宋微寒也随之垂眸:“…所以,你的镯子呢?”

  赵璟立即拿出藏了许久的朱红画壁镯子,尔后郑重其事地替他戴上。

  宋微寒扬起手:“好看吗?”

  赵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至对方投来疑问的视线,才轻声接道:“好看。”

  

 

第124章  不见故人(4)

  这是一只寒玉似的的手,五指纤直,骨节分明,过于莹白的手背使得藏在皮下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乍一看去,无端叫人生出一股凉意。

  可当它触碰到肌肤时,却发现只是指尖泛冷,掌心却是热的。

  于是,这只手活了过来。

  紧接着,更多热燥源源不断涌了过来,少年半睁开眼,朦胧视线里映出了这只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眼帘半阖,长睫微颤,丹霞似的唇半张着,一丝热气在呼吸起伏间缓缓倾吐出来。

  少年情不自禁看呆了去。

  他应当是认识男人的,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倏地,他发现男人颈间落了一道殷红的印子。

  似是察觉他投来的视线,男人低垂的眼骤然抬起,正巧与他眼中的炽热撞了满怀。

  见状,男人面上仍一派从容,眼底却露出揶揄的笑意。

  少年登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着思忖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礼。

  不等他想出辩词,男人已经凑了上来,薄红的唇也有意无意地贴到他眼前。

  正当少年手足无措之际,那只好看得过分的手悄然撩起明黄亵衣,贴着肌骨的弧度滑了进去。

  刹那间,凉意骤袭,他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四目相对间,春流涌动,明月潮生。

  他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九哥!”

  一声惊呼后,赵琼猛然从睡梦里挣脱出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茫然而慌张地环顾四周,静谧的宫殿空无一人,暖炉里的红炭也忽明忽暗。

  夜已经深了。

  不多时,荣乐急冲冲地跑进内殿:“皇上,您怎么了?”

  闻声,赵琼扭头看向他,待看清这张面庞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此刻正值冷冬时节,外头寒风料峭,哪有什么鸟语花香、春潮共生啊?

  荣乐紧锁双眉,见他面色潮红,额间薄汗密布,不由又轻声唤他:“皇上?”

  赵琼不言有他,径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荣乐循声望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当即跪了下去,两股颤颤,头也深深埋到地上。

  赵琼亦是惊疑难定,他愣愣地看着湿濡的亵裤,艰难平复的气息再次浮动起来。

  此前,他一心在社稷,也就没有把心思放到男女之事上,而今乍然开蒙,忸怩之余,更多是对来日的不安。

  一旦前朝那些官员得知这件事,这座略显寂寥的宫殿势必会莺燕环绕,届时,很多事就会变得更麻烦了。

  不过,此刻更重要的是——

  “荣乐。”他开口叫住身侧之人,原本清澈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粗哑了些许。

  荣乐哆嗦着双腿,颤声应道:“奴才在。”

  赵琼阖上被褥端正坐好,面色已恢复如常,眼中却透出罕见的冷冽:“适才…你可听见了什么?”

  荣乐仍低着头,他不敢在赵琼眼跟底下说谎,遂连连叩首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琼摆了摆手:“别磕了,你过来。”

  荣乐立即向前跪爬了数步,稍稍仰头看向端坐在龙塌上的少年。

  赵琼紧抿着唇,缄默半刻后道:“荣乐,你是何时进的宫?”

  荣乐强自镇定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是元初十九年入的宫,至今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闻言,赵琼双眉微蹙:“十九年么……”

  这可不是个寻常的年份。

  荣乐又垂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地面,生怕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异样。

  赵琼注意到他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朕记得你是母后的人。”

  听罢,荣乐当即抖得像筛糠似的,扬声表忠道:“皇上明鉴,奴才虽出身太后宫里,但对您绝无二心啊!”

  赵琼被他求得烦躁不已,冷声打断道:“让人备水吧。”

  荣乐顿时如蒙大赦:“奴才这就去准备!”

  赵琼无声颔首,略一深思后叫住已经跑到门口的荣乐,低哑的嗓音显得有些沉闷,如同暴雨前的一记闷雷:“这件事不必瞒着了。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应该明白。”

  “皇上放心,奴才明白的。”

  ……

  赵琼孤身坐在浴池里,四面水汽蒸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掩在白茫茫的大雾后。

  此刻已近卯时,外头却仍旧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北风的呼啸声也如在耳侧,咫尺可闻。

  赵琼睡得并不安稳,又折腾了这么一遭,非但不觉困倦,反而异常抖擞。

  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娶妻了,却并不明白撇开俗世的教习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做的那个梦是奇怪的,或者说,这是不对的。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梦到九哥,是因为身边亲密的人少之又少,而九哥恰巧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中的一个?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几个时辰,阖宫上下、连带着前朝那些大臣们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赵琼冷眼看着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却又犹豫着把纳妃的事咽回肚子里的憋闷神态,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照常讨论着国家事宜。

  只是,他的余光总是鬼使神差地移向赵琅,而后者却并未像梦里那般有所感应,只见他轻蹙着眉,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发现这些后,赵琼显然也没那么“认真”了。于是,众人各怀鬼胎,不多时便把早朝给囫囵过去了。

  回到建章宫后,赵琼叫住沈瑞,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