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不知他想,只能定在原处任他打量,谁知整整过了半柱香,对方非但没有放行,反而愈发得寸进尺:“表哥,你过来一点。”
乍听他唤自己“表哥”,沈瑞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略一迟疑后又向前靠了靠。
二人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赵琼不说话,沈瑞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下一刻,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稚气未脱的面庞紧跟着跃至眼前,只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仿佛一个不经意就能贴到一起。
沈瑞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皇上,可需臣宣召教习嬷嬷?光看臣可看不出什么。”
赵琼顿时窘迫不已,涨着一张脸退回原处,目光左右闪躲,不敢再直直盯着他看了。
都说侄子像叔叔,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反而是他们几个表兄弟更像些。但比起赵琼,沈瑞更像赵璟,近乎如出一辙的眉眼、赵沈两家特有的唇形,以及他二人俱是武将出身,气质上也更为相似。
这也就意味着,沈瑞和赵琅这个“外人”是完全不同的。
“表哥,你那时是……”赵琼犹豫许久,正想追问时却瞥见了杵在门口的紫色官袍,他登时闭上了嘴。
下一刻,梦中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赵琅进他的宫殿,是不必传报的。
沈瑞循着赵琼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赵琅正盯着自己看,不由虚眯起眼,迎面直视向他。
赵琼一心念着赵琅,并未发觉两人之间小小的互动,只是下意识催促沈瑞离开:“如故,你先出去。”
沈瑞略一颔首,听命而去。
正当他一边思索赵琅的来意,一边将门阖上时,一只手悄然探出并迅速捞住他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飞出,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落在建章宫百米之外一处无人宫墙下了。
沈瑞冷着一张脸:“我说了多少次,御驾之前,休要放肆,你再这么……”
云念归对此充耳不闻,在他的训斥下不断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双唇,但男人此刻显然并没有这个心思,只见他眼里烈火重重,好像要将眼前人灼伤了似的:
“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第125章 不见故人(5)
再见赵琅,赵琼不禁又联想到梦里那个眼含秋波的男人,旋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躲闪着含糊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赵琅并未深思他的异样,径直上前用手指轻轻抵住桌沿,迟疑许久后,才勉强问出悬在胸口的疑问:“琼儿,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赵琼眨了眨眼,一张脸顷刻涨成了暮色里的云霞:“没、没有。”
赵琅这才轻缓了一口气,语调也轻快了些许:“如此便好。”
赵琼呆了呆,迟迟难以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连看向赵琅的目光也不自觉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九哥问这个作甚么?”
赵琅并不隐瞒,直言道:“官宦女子牵扯甚多,你天性纯良,九哥忧心你痴心错付,故来询问一番,以求心安。”
听到此,赵琼心生雀跃,忙上前去捉他的手,却又听他接着道:“九哥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撇开世俗纠缠、真心喜爱的女子,但你此刻能接触到的人,都算不得良人。”
闻言,赵琼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手,眼里的光华如同深夜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黯淡下去。
这只手一如梦中那般好看,可它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一直冷到了心里。再看赵琅的脸,眉眼低垂,里头藏着他看不分明的晦色。
赵琼抓紧了他的手,努力把它们包住,接着又往衣襟里塞,嘴里嘟囔着:“九哥,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赵琅制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九哥不冷。”
赵琼迅速收好情绪,瞪大眼睛看他,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九哥希望琼儿娶亲吗?”
赵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人都是要成亲的,琼儿也长大了。”
赵琼又佯作天真地追问道:“那九哥也会娶…嫂嫂吗?”
赵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神情就已经从迷惑变作平常,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或许吧。”
赵琼攥紧了他的手,目光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眼里晦暗不明的沉静。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梦境啊,原来都是假的。
于是,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只听他沉声问了句:“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沈瑞无奈莞尔:“什么也没做,真的。”
云念归却不肯甘心,剑眉竖起,醋意大发:“我分明瞧见他摸了你的脸。”
沈瑞低叹一声,解释道:“他是我弟弟。”
云念归依旧瞪着一双眼,强硬道:“弟弟不行,哥哥也不行。”
沈瑞反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应和着:“是,哥哥不可以,弟弟也不可以,哪怕我比他年长十二岁。”
云念归这才满意,又添了句:“别说十二,二十也不行,谁也不行。”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沈瑞连连颔首,无意与妒火中烧的男人计较。
云念归抓紧了他的手,迟疑着询问了一句:“听说这次派往九江的使官是你?”
沈瑞思绪一停,缄默半刻后沉声应道:“是。”
云念归也不说话了,沈瑞有些纳闷,遂抬眼看他,只见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顿时恍然大悟——赵琼只是个幌子,对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赵璟。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的直率会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就像花儿会盛开出不同的姿态,热烈的,含蓄的,半遮半掩的,你都能从中发现出它的美。
云念归知道沈瑞和赵璟年少相知,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要远远超出很多人,他吃醋了,但他不会明说,也不能明说,毕竟此刻的沈瑞和赵璟已经背道而驰,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若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男人就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也会提起他的伤心事,反而很可能会更在意赵璟。
这对他是不利的,所以他才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沈瑞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吃一个孩子的醋,也正因此,聪明的沈瑞才会发现他真正的心思,会知道他的有口难言,会心疼他的口是心非。
这时候,他的嫉妒就不再只是嫉妒那么简单了。
他的“否认”就会变成撒娇,变成情趣,哪怕沈瑞再冷情,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也会为爱人的示弱所动。
当“看穿”对方的心思后,沈瑞果真收敛情绪,言语间尽是真诚:“好,谁也不行。”
这样的誓言听起来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一是:他们的感情并非因性别而左右,哪怕没有云念归,沈瑞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又何谈赵璟这个血亲兄弟呢?
二是:若赵璟听了这番话,必定是要说一些羞辱刻薄的话。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心心念念的爱人,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有什么吸引力。
可恋人之间却是偏好如此的,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叫人不屑之余又不免心生艳羡。
人是永远无法脱离情感的,而这世上所有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让人相信。
因此,在得到沈瑞的肯定后,那双落寞的眼顷刻又盛满了盈盈秋水。霎时间,千斛明珠、万丈日月也要在他的面前羞愧失色、溃败而走。
他满意地拥住了男人,紧紧抿住的唇仍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
不过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心上人到底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小手段,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
时间一晃,已过去半月有余,以沈瑞为首的一行人已快马加鞭行至九江成陵。
帝庙之前,众将士不敢造次,故悬兵勒马于百米之外,由康定侯沈瑞携圣旨、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率领十余部将护航,行步于帝庙传达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