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老者,双目混浊,鹤发鸡皮,在得知众人的来意后,方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向沈瑞行了礼,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那封半托举着的明黄圣旨上。
发现老者的异样后,沈瑞盯着他瞧了数眼,这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身世——先皇旧宅的老管家。
老者是先皇父亲留下来的,没想到老主人故了,他还能继续照顾新的小主人。沈瑞呆了一呆,没想到他还活着,恍惚间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错觉。
老者领着几人进了内室,古朴的殿堂里青烟环绕,霜白色的缎带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了下来。
在烟雾笼罩的正堂里,隐约印出了个跪坐着的人影,脊背挺直,孤高而凄凉。
沈瑞脚步一停,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定定地站在后方看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老者上前唤醒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苍老的声音在宽敞的室内一圈圈地荡开:“小王爷。”
只三字而已,甚至没有声明几人的来意,仿佛在他的眼里,帝王的旨意和回归的圣眷与男人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男人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尔后回过身看向几人,一言不发,神情淡漠。
众人怯于靖王的威名,纷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严阵以待,唯有为首二人面色不改。
四目相对时,沈瑞心里陡然一跳,高悬的心直跳到嗓子眼,随即看向身侧的宋随,只见他目不斜视、神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戒心,旋又因忧生怒,气血翻涌。
赵璟果然跑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了手中圣旨,深邃的眼里风起云涌,以致素来平缓的面容也变得愈发冷硬。
记忆里的赵璟再蛮横再无礼,也不可能在人前犯这种低级错误——宋家的人,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以他的人脉,应当早知圣谕将至,而今却避而不见,不知该说是蔑视皇威太过自傲,还是错而不改本性难移?
昔日,赵璟栽在宋微寒手里,尚可解释为是下位者的侥幸。可如今宋家一步登天,二者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宋微寒一个不高兴,随意寻个由头叫他也做一回“平顺侯”,届时他该如何自处?
赵璟素来善忍,先前的叶家,后来的赵珂,哪一个不是苟延图存,三思而行,将将于死地峰回路转,怎么一个宋微寒就把他打的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傲气呢?
而自己,揣着一颗进退两难的心,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成陵,却只见到了这么个冒牌货。
生死关头,对方还记得同自己置气,一时之间竟叫他不知是应当恼怒还是发笑?
阔别两年有余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啊!
第126章 不见故人(6)
“为何不回成陵?”
“因为……”
因为,有人食言了。
那是一个极寒的夜,漫天月光自上而下照向巍峨宫殿,也照亮了躲在猩红墙面下的影子。
滚滚而落的泪珠打湿了朱厌的手,他死死咬紧唇,涨红的双眼极力睁大,手下力道也在不自觉加重。
狌狌被他扣在怀里,目光却掠过石阶,落到了少年瘦弱的脊背上。
偌大的庭院内,赵璟正被一群宫奴团团围住,黑暗里,一只脚猛不丁从后踹向他,他立即应声而倒,随后,数之不尽的拳脚如雨点般悉数砸向他。
这一刻,这座被月色笼罩的冰冷建筑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极寒之地,高墙藏住了惊魂未定的喘息,黑夜扣押了垂死挣扎的灵魂。
今日,是赵璟入宫的第一日。
他不清楚这群不速之客缘何而来,但他知道,这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模样,这才是那些达官显贵言笑晏晏背后真正的嘴脸。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等那些人打腻了、打够了,赵璟早已无力地瘫倒在地,他半睁着一只眼,模糊视线里印出墨绿色的衣摆,纤细嗓音随之而起:“大殿下,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您不要怨怪奴才,要报仇就去找那幕后之人罢。”
赵璟动了动手指,耳朵里轰隆一片,小太监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却只觉得尖锐吵闹。
说完这些,小太监也不管他了,招呼着众人向外走。这时,有人迟疑着问了句:“曹公公,这事儿倘若叫皇上知道了,咱们可怎么办呐?”
小太监脚步一顿,骂了句:“天塌了,还有上头顶着,你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折返原处,低声对赵璟说:“大殿下,今夜之事还请您不要说出去,否则这宫里藏着的那两个小家伙,奴才可不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做个真男人了。”
此言一出,少年埋着的头骤然抬起来,黯淡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也让小太监看清了他眼底的暴戾。
“滚。”低哑的声音从那双与君王极为相似的唇里泄了出来,小太监得了赦令,立时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赵璟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倒了回去,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当即连滚带爬冲了过去,只见躲在墙角的两个少年正呆呆地看着他。
见他二人无恙,赵璟膝下一软,跪在冰冷的石面上,以指扶地爬了过去。他拿衣摆擦了擦手,而后才轻轻拍了拍狌狌的发顶:“狌狌乖,坏人已经被哥哥打跑了。”
狌狌抓住他的手,终于放声大哭:“小璟哥哥,狌、狌狌想和你在一起,狌狌不想躲在这里,狌狌用、用布把嘴堵上,坏人就听不见狌狌哭了。”
赵璟眼睛一红,僵硬的脸顷刻柔软下来:“…好,在一起。”
朱厌当即从后抱住两人,一直强忍的泪珠这才颤颤巍巍从那双充血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正当此时,低沉有力的脚步声冲破黑夜,携着春风缓缓奏响。
闻声,三人齐齐看向殿中央,只见身着雪白狐裘的少年正迎面走来,隔着石阶,他们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朱厌惊愕地瞪大双眼,手已先一步拥紧怀里的赵璟,不敢再把他曝于人前。
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那张与赵璟极其相似的面容,让他下意识误以为少年是这宫闱里的皇子。
赵璟挣扎着露出半张脸,近距离见到少年,他显然也呆在了原处。
来人一身华服,雪白松软的裘衣披在肩上,长发高竖,一双眼好似寒星,两弯眉有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年高高昂起头颅,神情不卑不亢,目光沉静如水,与高台之上的赵璟四目相对。
与之相比,赵璟就更显狼狈了,长发散乱满脸污迹,上好的衣衫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你是谁?”
他在宴上已经见过所有的兄弟姊妹,而少年不在其列,自然不会是皇子,只是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却又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少年动了动唇,清澈明亮的声音在大殿回响:“沈瑞。”
赵璟呆了一呆,警惕的目光忽地恍惚起来,耳边也响起四伯伯的声音。
“进了那皇城后,除了沈瑞,你谁都不可以轻信。只有他,绝不会伤你半分。”
“他是谁?他是你的弟弟,定国大将军沈敬之的儿子。”
沈敬之,那是赵璟龟缩在叶府柴房里也能认得的人物。
巴山之战,沈敬之计破神关金牛道,直取蜀王郡,其中以剑门关最为逼仄凶险,他却利用这高峰险地与荆家少将军荆北望借草木皆兵之计拿下旧朝最后一处险关,真正取缔旧朝,改天下之名姓,也奠定了他帝王之臣的地位。
无奈命运弄人,凯旋不过一月,沈敬之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闻者无不为其悲戚恸哭。
尤是武帝,一袭霜白孝衣,在那座漆黑棺木前饮泪叩首,正值壮年却一夜白发丛生。
再之后,沈敬之的遗子便被他带入宫中亲自教养,并以九岁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大乾朝最年幼、也是位分最高的一位侯爷。
有人说,沈敬之是功高盖主、不得不死,是天妒英才、命定生死,是慧极必伤、一心求死。
可赵璟却清晰记得,四叔叔说到此处时,向来粗犷的男人却眼含热泪,无力地告诉他:“他死在了剑门关,被一只长弩贯穿胸膛,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