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57)

2026-04-10

  这个“死”不是真的死,他的肉身确实是活着回到皇城,撑着最后一口气如愿倒在夫人的怀里。

  可在所有从军战士的眼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康定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永远停在了返程途中。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嵬嵬人心里。

  君王不怕他,可人臣怕。他是君王的弟弟,却不是天下人的弟弟。

  因此赵璟得信沈瑞,不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是因为他是康定侯。

  康定二字,是建康的康,是定国的定。

  回忆到此,赵璟的目光也定了下来,却见少年已经跨过石阶走到身前。

  “方才你为何不躲?”

  赵璟沉静半刻,直言道:“躲不过。”

  是的,他躲不过。

  他能逃得了今日的飞来横祸,却躲不过明日的暗箭难防。

  所以他得忍着,把头埋到地上,咬紧牙关,等那些人戏耍够了,直到把自己忘了为止。这件事他做习惯了,多做一次也无妨。

  沈瑞微微抿住的唇角翘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和伯母一样好看。”

  赵璟闻言目光骤冷,警惕再次回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你见过我娘?”

  “是,我见过。”在建章宫的暗室里,在明心殿的阁楼上,在绢布上,在石器上,在帝王的心里。

  赵璟误以为他来过冀州,遂轻声问他:“那你从前…见过我吗?”

  沈瑞微微一呆,继而把手伸向他:“我照照镜子,不就看见你了?”

  赵璟的目光落在那只棱骨分明的手上,少年纤细的手面白皙光滑,握住的时候才发现这美玉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粗粝。

  是的,赵璟和沈瑞长得很像的,至少在少年时代,棱角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他们拥有同样的眉眼,拥有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拥有同样的壮志。

  可是后来,康定侯成了羽林丞,成了另一个人的后盾。所以,他回成陵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来接他的。

  

 

第127章  不见故人(7)

  靖王召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建康,也一下子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茶余饭后,百姓们总要往城门口看上一眼,生怕错过昔日战神回归的无限风光。

  可这趟九江之行,势必不会一帆风顺。

  彼时,沈瑞一众正陷入腥风血雨,即便早有准备,也不得不讶异截杀人数之多。一拨接着一拨,来自四面八方,管他神魔鬼怪,都在山陵将崩前现了原形。

  这让沈瑞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亦是如此,在明知行凶者的处境下,他们也只能忍下这口梗在喉咙里的怒气。

  法不责众,自古便是如此。

  沈瑞挡下迎面一击,回身对马车里的男人道:“走!”

  纵然这是个冒牌货,但他此刻也代表着赵璟,因此,他必须好好地活到建康,然后换回真正的赵璟。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略一颔首后,便在他的掩护下消失在山地高处。

  看着那道背影残痕,沈瑞有一瞬间的恍惚,如若当初他也能救下赵璟,今日是否又是另一幅光景了?

  “小心!”忽然,一柄血刃凭空而来,沈瑞躲闪不及,眼见着刀锋愈近,他当即提剑相抗,但他所能防守的范围实在有限,力量上必定无法抗衡,挨刀子已是必然之势。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斜飞而来的刀横空出世,径直将那名刺客刺了个对穿,霎时鲜血淋漓,溅了沈瑞一身。

  沈瑞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定睛看去,只见男人阔步跑过来,并迅速拔下插在尸体上的刀,沉声询问:“沈大人,你没事吧?”

  沈瑞神思已定:“无碍。”

  宋随看向一片狼藉的山地,追问道:“沈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瑞审视着四面局势:“再坚持一炷香,等靖王顺利离开,我们再伺机突围。”

  “是。”宋随应声杀进重围里,末了还不忘添了句:“沈大人,切记保重。”

  沈瑞颔首:“你也是。”

  好不容易挨过一炷香,几人已是衣衫褴褛,血迹斑驳,地上堆积的到处都是尸体。

  这已经是他们回京途中所遭遇的第九拨袭击,随行的羽林军也死了大半,只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

  对面的局势也不太好,几人近乎不要命的反击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无数,却也不肯轻易松懈。

  双方攻势愈发密集,刀剑的碰撞、濒死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艳的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宽阔山地成了人间地狱,生死不过眨眼之间。

  当穷寇遇见死士,就要看谁更不要命了。

  正当此时,沈瑞觅见突围破绽,与部下说了自己的策略后,又反身寻到宋随身边,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刺客,一边道:“掩护我!”

  宋随颔首称是,与之向背替他挡住余下三面的攻势,直至沈瑞将最后一面的刺客斩尽杀绝,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纵身跃向山石密集处。而其余的羽林郎,则是去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

  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间飞速穿梭着。彼时正是雪后,山地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为免留下足迹,两人只能踩着枯树四处逃遁,不知过了多久,眼见落日西沉,身后也早就没了人声。

  二人狼狈地停在一棵枯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相视一笑。

  劫后余生,当是人生大喜。

  沈瑞看向宋随,抱拳道:“大恩不言谢,若他日宋侍卫有事相央,沈某必当竭力而为。”

  宋随回道:“沈大人客气了,你我皆是奉诏行事,何来恩情之说?”

  沈瑞也不再客套:“天色渐晚,山路难行,你我还是先寻个落脚地,明日再伺机返京。”

  宋随点了点头,两人简单处理好伤口,又分开寻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找了个石头洞。差是差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宋随还好,年少学武时比这更差的地方都待过,自然不惧山野简陋。

  沈瑞却不同,他一生从未出过建康,又因家世显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差的环境。

  所幸他是武官出身,不似寻常贵公子,将外衫撕下铺在岩壁上,倒也能忍得。

  而在这期间,宋随已经寻好枯枝生了火,看着对方熟练的动作,沈瑞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子。宋随并未发觉他的窘态,而是招呼着他过来取暖。

  沈瑞坐到他身边,正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宋随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又从这只小小的荷包里取出针线,褪下外衫缝补起来。

  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借着柴火的微光,手持一根细针灵活地在布衣间来回穿梭着,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印出一双深刻而认真的眼。

  宋随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眉粗而浓烈,鼻梁高挺硬朗,优越的骨相使他天然地带了一股野性,又因时常抿紧的唇平添三分克制。

  总而言之,他长了一张既能吸引男人、也能吸引女人的脸。

  这种吸引与传统的诱惑不同,而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一种安稳的气质,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安全感。

  男人是自由不肯被拘束的风,宋随却是扎根土壤的树。磨灭天性的稳定,绝大多数都是由苦难铸就,想跑的时候跑不掉,能跑的时候就不会跑了。

  这一点在沈瑞身上也有着很深刻的体现——武帝的眼前红人,定国大将军的嫡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从前的靖王辅臣,现在的肃帝亲信,哪一个不是他人梦不能求的殊荣?

  可殊荣的背后是责任,说不好听点就是枷锁。

  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当责任感成了一个必须背负的道德,它就会变成一座山。而比背山更绝望的,是没人会过问的意愿,也没人担忧你的承受力。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你还能背多久?

  宋随誓死追随乐浪,是天生而来的英雄担当,还是压迫之下的奴性使然;沈瑞甘心困守帝王,是为人臣、为人子的作茧自缚,还是目光聚集下的不得不妥协。

  真真假假,亦真亦假,谁也不能分得清。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条路还要走很久,甚至在耗尽他们的生命后,依然无法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