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赵璟停了停,又道:“若非盛如初从中作梗,此事便只能算作君命臣为,你辛苦一遭,不过是为他人做嫁妆,白白损失了这个拉拢百官的机会。”
宋微寒沉眉细思,须臾后追问道:“你是想让我佯装不知皇上的意思,再假盛永山之手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然后等他们来求我?”
赵璟缓缓露出笑意,道:“是,也不是。赵琼多智近妖,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装傻耍手段可不容易。”
宋微寒敛下眼,抵着他的头深思起来,赵璟见他久久无言,也不肯入睡,不由怨怪自己多嘴,遂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但究竟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宋微寒抬起眼,问道:“你为何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我?”
赵璟笑答:“有些道理你不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我不能一辈子替你想办法。”
宋微寒眸光一闪,今夜在池子里的危机感再次浮上心间,赵璟这番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这是“授人以渔”的煞费苦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忧惧,遂轻声追问:“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赵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世事难料,我不能时时伴你身侧,你初当大任,性子又直,很多事未必经历过。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之后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你若一定要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更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更想听听你心里的声音。”
宋微寒见他神色坦然,才慢慢收了疑虑:“好。”
赵璟蹭了蹭他的脸,道:“我要教你的,恐会委屈你了,你听后若是不喜便全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宋微寒更是好奇:“说来听听?”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一边道:“自古以来,朝廷以八德管束群臣万民,褒贤遏恶,扶正祛邪,然普天之臣,却并非贤恶二字可以轻易统括。
老话说,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皇帝的权力再大,也管不了人心,更何谈这三尺庙堂风云诡谲,既容不下大善之人,也饶不过至恶之臣。
于是,第二种规则应运而生,其下以德行约之,其上则是以惠利制衡。”
停了停,赵璟忽然翻起身,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你作为上位者,事事寻求公正严明,必定会阻碍一些人的路,倘他日遭了难,你所行的善都会成为推倒你的助力。”
宋微寒眉头微蹙:“难道我帮助过的人,全是无情无义之辈吗?”
赵璟反问道:“那些需要依赖你的人,当真能救得了你么?天真之人若没有天命眷顾,很难会走向高处。
我说过,道义德行只能用来约束下位者。这也是历代皇帝喜欢推崇德治的原因,教天下人能忍信善,为的就是稳固朝政。
但‘清官’也并非毫无用处,上位者的清明滋养下位者的惰性,什么事都交给青天大老爷去做,便是交付反抗的权力。
倘若有一日,天下人都能明白凡事当以自救,这举天下之力奉养一人的统治也该湮灭殆尽了。”
宋微寒听得惊心动魄,竟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赵璟的这番话,若只有“制衡”一说便也不算特别出彩,但这之后的,却又将这一说法推向高处,也让他这个现世之人不得不望而生叹。他有预感,赵璟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更加震撼。
“因此,我认为这世上还存有另一种贤明,即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
然此行于温良方正之人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说到此处,赵璟忽然哽住,眼周肉眼可见地涨出一片晕红:“求善之人,却不得行正道。一旦失足,便终生沦为权力的傀儡,不得善终。”
宋微寒隐隐察觉出他的异样,遂轻抚他的脸侧,柔声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
赵璟无奈苦笑:“因为我护不了你,你得自己强大起来,坐上今日这个位置,你早已不能置之度外了。
但是你放心,不论你听与不听,亦或行岔了路,我也决不会弃你不顾。”
宋微寒定定地看向他,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赵璟微微一怔,旋即又哑然失笑,他的羲和,有时候透彻得令他害怕。
“一个为救世抛妻弃子、却又因恨自决的人。”
第148章 当时明月(5)
却说那赵琼邀得心上人同寝,原是一件喜事,谁料乐极生悲,及至夜半仍目不交睫。
眼见着月已西斜,他还大睁着一双眼,脑袋里也空落落的,眼睛也鬼使神差地盯着身侧之人瞧了一眼又一眼。
四下一片冷寂,唯有耳边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带了些温度,不知怎地,赵琼忽然又想到数月前的那场荒唐梦,他面上一热,藏在被褥里的手却不由自主摸向赵琅的手。
那只手格外温驯,一如安睡之人,单薄得教他心颤,又是爱怜又是气恼。
他暗暗宽慰自己,只需再忍些时日,他便可继续光明正大地亲近他的九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正想着,掌间五指忽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之大,直绞得他指骨发疼,却是分毫难动。
赵琼疼得冷汗直下,立即翻起身,只见赵琅神情苦痛,额上也迅速渗出一片汗珠,就连纸一般的肌肤也涨成鲜艳的赤色。
赵琼顿时心惊肉跳,急忙贴上他的脸,下一瞬,却对上一双死寂的眼,他吓了一跳,哑着嗓子轻声唤道:“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重喘,扣住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赵琼顾不得指间剧痛,连忙扑到赵琅身前,双手托起他的下颚,滚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青年的身体烫得吓人,双目却空得只剩下黑沉沉的暗色。
赵琼心底一沉,正要起身叫人,却被他扯住衣袖,那双眼仍满是空蒙,嗓音也好似要烧着了:“昭、昭洵,不、不要叫人。”
甫一听见这句沙哑无力的唤声,赵琼怔了怔,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酸涩,却也顺从地坐到他身边,既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赵琅显然并未意识到他的异常,见人影未动便放心地仰躺回去,却又很快被下一波更加猛烈的痛楚震得蜷缩到一处。
四肢百骸冷热交织,骨缝里也是细细密密的痛痒,犹如万蚁蚀身,竟叫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也发不出来。
百般僵持之下,他长呼出一口气,手摸进袖中,试图凭借外力产生的痛来抵消体内的痛,可还没等他使上力,双臂就被人箍住了。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的手臂,殷红的肌肤被突出的骨头撑开,长臂上皆是青紫的指印,臂弯处更是一片淤黑。
他连忙扯开他的衣襟,果真从他腰腹处发现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瘀伤,直直地从肤表渗进血肉里。
明知对方无法回答,他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九哥……”
说完,他一沉心,翻身下去从背后将人死死抱住,一面极力制住他的四肢,免得他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他再次回忆起表哥数月前递上来的折子,越想越觉得九哥的症状像极了那卷书里的记载。
思及此,他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却还是稳着情绪安抚赵琅:“没、没事了,九哥,没事了,君复……”
二人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直至天光乍破,赵琅已无力抵御那股肝肠寸断的阵痛,任由少年辖制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他的气息低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死寂里。
这一夜,赵琅做了一个梦。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四面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女人死死扣在怀里,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周遭攒射而来的目光。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可以轻易从这些模糊的目光里察觉出或轻或重的不怀好意。
正颜厉色、游移不定、冷眼旁观、高高睥睨…一时间,他好似从无人问津跌至众矢之的,高墙里明争暗斗的贵人们忽然按甲休兵,齐齐一致要将他拆吞入腹、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