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81)

2026-04-10

  耳侧声起声落,轰鸣不绝,他心里想的却是——

  是谁,想要他的命?

  此念一起,他不禁一愣,后又扪心反问,他为何会在此处?

  他勉强侧过身,入眼是女人的白皙长颈,战栗着、抽搐着,女人的力道出奇得大,双臂紧紧揽着他,藏不住的恐惧向他蜂拥而来。

  奇怪的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看不清女人的脸,一如从她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熟悉而遥远。

  他又看向座上众人,满目皆是阎罗厉鬼、美人蛇蝎,他敛下双眉,彻底沉下身子任由女人将自己掩住。

  他想起这儿是哪里了。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犹如一记寒刃,穿过重重包围传了过来:“卫衡身居要职,且是外臣,贸然将他宣召入宫恐有诸多不妥。若他当真是那淫乱后宫的登徒浪子,叫人打杀了倒也无妨,若他不是,娘娘此举岂非寒了忠臣的心?”

  停了停,赵璟将目光投向正坐上首的男人,继续道:“又则,盛家满门忠烈,盛曜仪胞弟盛永河丹心碧血、为国捐躯视死如归,盛永山经天纬地、有慷慨济世之才。

  若只凭一妇人之语便将盛曜仪妄论定罪,置这满殿嫔娥的清誉于何地?置皇室血脉的庄严于何地?又置皇上、您的威信于何地?”

  少年声声掷地,直将一众人噎得哑口无言。顷刻间,剑拔弩张的黑影矮了下去,四面围堵的潮水也悉数退去,巍峨宫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赵琅仰首看向门口,少年的身影映在烈日之下,他眯着眼,耗费许久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璟哥……

  久违的呼唤下意识冲上喉口,却又戛然而止,他脑子里嗡声一片,却犹记得自己与他已经决裂了。

  是因为什么?他怎么记不清了……

  此时,赵璟慢步走上前来,不急不缓朝座上众人行礼,道:“臣贸然闯入后庭,还请皇上降罪。”

  这之后的话,赵琅又听不清了,他心中惴惴,极力追索兄长的声音,却又徒生忧惧,惶惶间不知进退何如。

  随后,堂上传来女人的声音:“皇上龙体贵重,不可见血,不知靖昭王要如何替九皇子验明清白?”

  赵璟哂笑一声,反问她:“贵妃娘娘此言差矣,九皇子天生龙子,何来验明一说?若娘娘一定要追究此等妄语,不如将阖宫上下的皇子公主悉数召过来,看看他们哪个是虚凤假凰,岂不更好?”

  女人瞳孔微缩,面上仍笑道:“王爷言重,本宫一介后妃,如何能横加臆测皇子们的清誉呢?可若是今日不将此事弄个明白,怕不知旁人要怎么看待九皇子?圣人言,‘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王爷切不可好心办了坏事。”

  赵璟扬起眉,缓步走向赵琅,忽然将他从女人怀里扯出来,拾起一旁的细针迅速刺破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落入水中,摇摇颤颤飘在水面,一碗清水霎时晕出一片薄薄的血色。

  众人俱是一惊,犹是盛如冬,惊惶上前再次抱住赵琅,全身战栗着却仍死死地把他护在怀里。

  赵琅被女人抱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赵璟,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赵璟仍自巍然不动,环顾四面朗声道:“既然皇上见不了血,就让云起这个做臣子的斗胆一试。届时,若九皇子的血与臣相融,贵妃娘娘可不要再说臣也是个冒牌货才好。”

  说着,他捻起细针就要刺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男声忽然闯入:“且慢!”

  来人是一紫衣华服少年,步履匆匆行色焦急,一进门便直冲向坐倒在地上的赵琅。

  来人要比赵璟无礼得多,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对着赵琅道:“靖昭王是嫡长皇子,将来是要替父皇继承大统的,如何能受这等冤屈?儿臣斗胆,替大哥代行。”

  顿了顿,他猛地扭过头,将周遭众人一一看了个遍,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不过,儿臣有一言在先,儿臣此举并非是为九弟验明身世,他是不是皇子,毋庸置疑。

  照大乾律,诽谤妄议皇子,其罪当诛。后庭向来多是非,今日便且委屈委屈九弟,好给父皇一个‘扫屋子’的机会。”

  此言一出,堂间众人神色各异。

  能堂而皇之说出这种话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赵珂一人了。

  都说五皇子才是天命眷宠的真太子,果真不假。

  “适才,贵妃娘娘说‘舌上有龙泉’,依儿臣之见,人言并不可畏,既然有人喜欢嚼舌根,儿臣就亲自拔了他的舌头。”

  说罢,赵珂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割破手指,成串的血珠滚了下去,将原先那孤零零的一颗血珠包裹揉匀,直至融成一团。

  赵璟探身瞧去,与赵珂异口同声道:“看来,是有人故意构陷皇子…呢。”

  此言一落,周遭众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偌大的殿堂霎时只剩下赵琅和这个看不清面目的紫衣少年,以及站在一边审视他二人的赵璟。

  赵珂温柔地扶住赵琅,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糖送到他眼前:“宝儿乖,有哥哥在,莫怕。”

  赵琅鬼使神差看向赵璟,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处,适才的意气风发不再,双唇紧抿,神色复杂。

  这时,肩臂传来一阵痛意。

  他扭过头,赵珂正对着他笑。

  赵琅垂眸看着举到眼前的莲子糖,他想说他不爱吃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由蹙起双眉,再次抬眼看向少年,却如何也看不清他的脸,也想不起他是谁,只觉心底升起一阵委屈失落,又觉得害怕畏怯。

  他想不清这些情绪缘何而来,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却突然对上一只空洞的眼,成串的血珠从少年的眼眶里滚了下来。

  赵珂仍浑然不觉:“宝儿,吃糖。”

  他心底一惊,终于从重重迷雾里看清了少年满是鲜血的脸。

  “五哥!”沉睡的青年骤然睁开双眼,他怔怔地看着漆黑一片的帐顶,好半晌才从波云诡谲的梦中缓过神来。

  正想着,他忽然从口中尝到了莲子糖的甜味,一低头便发现肩上还枕着个人,他又是一愣神,半晌后,才露出一个莫名的苦笑。

  怎么就,想起那件事了呢?

  

 

第149章  当时明月(6)

  顾向阑在一阵寒凉中幽幽转醒。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墙面,昨夜折腾得太厉害,以致他此刻仍觉得头昏脑胀、全身乏力。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所及之处却非昨夜之景,他一个激灵,僵硬转身,待看清对面之人后,高悬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顾向阑,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毫无长进,容文翰是不是只教了你一招顺手牵羊?”

  见他终于清醒,男人放下茶盏,阔步上前将他从杂乱的衣衫里提起来,而后狠狠摔在墙上:“本王警告过你,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顾向阑猝不及防被他掐住喉咙,脸涨得红紫,仅能勉强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闷声,竟是连一个完整的字也说不出来。

  眼见着对方的脸色由红转白,赵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加重力道,一双黑眸沉得如同一潭死水:“你以为盛如初浪荡无度,便由得了你趁虚而入了?”

  言罢,他猛地把人扔出去,睨视着奄奄一息的男人,警告道:“顾向阑,本王能将你送上丞相之位,也能随时把你拉下来。”

  顾向阑强自压下一身惊惶,倚墙露出一个略显凄惨的笑:“王爷言重,下官与永山两心相悦,何来趁虚而入一说?至于下官头上这顶乌纱,王爷想拿就拿走罢。

  只望王爷给下官留一条命,下官素来文弱,受不了折磨,只怕嘴快舌长,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璟扬起眉,亦是笑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了解本王的脾性?威胁只会适得其反,你费尽心思爬上来,应该也不想就此停步罢?”

  顾向阑仰起脸,长颈上的青紫印记格外张扬:“下官知道王爷无所畏忌,自然不在意我等妄言,但、乐安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