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91)

2026-04-10

  “是,所以才说是铤而走险。”宋微寒并未反驳,而是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比起求权,他更怕赵琼会把手伸到赵璟身上,有赵珂的前车之鉴,他已经深刻认知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少年远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闻言,赵璟微微蹙起眉,细思后面色骤变:“你找那些士子,是为了离间?”

  “是。”这些老世族不是喜欢报团么,他便拆了他们,逼得他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孤立无援,逼得他们只能向自己俯首称臣。

  比起恩惠,利益才是真正拴住他们的利器。

  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杀三士,此计虽为圣人所不齿,但某种程度上,阳谋确实比阴谋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复,赵璟胸口一闷,只见眼前人神态冷静,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阵疑虑,遂向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从前我便知你心思灵透,一点即通,但不曾想你会真的把我那些胡话听进去,更想不到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实你不是失忆,不是重头再来,而是换了一个人,一个只为我而生的人。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在这极短的寂静里,他似乎已历经了许多年,每一种答复及其可能衍生的结果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长久之后,他缓缓沉下身子,正要开口,却被他阻止了。

  二人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向赵璟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敦厚、虔诚、笨拙,每一种看似都不会存在在他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上演。

  “你不用向我解释。你有自己的苦衷,我也我自己的秘密,你不必向我坦诚相待,更不必成为我。”

  宋微寒张了张口,须臾后,终究还是合上了唇。

  他不知道赵璟说这番话的意思,更不明白他这些话,究竟是指他终于愿意相信自己,还是太过自信。

  但赵璟的话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想欺骗他,却也不能在此刻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总要为自己留一步棋。

  “好。”

  总而言之,扩建太学的相关事宜总算是圆满落幕,但皇权与官权的争斗却远远没有结束。

  三月初,万象回春,窝了一个冬天,也该出来活动活动手脚了。

  赵琼立在高阁之上,四面山河与繁华皇城尽收眼底,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置一词。

  跟在他身边的,是身兼户部侍郎及太学士的盛如初。

  当然,清醒时的盛二公子可不敢再犯什么混。便是无人时,对待赵琼也要比从前看顾相爷还要周慎三分。

  这一切的缘由,不仅因为眼前人是一国之君,更是因为在这个已经逐渐长成的少年身上,他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赵璟脸上见到这样冷清的神情了,那张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面具似乎已经完全焊在他脸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也快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而眼前的少年尚且稚嫩,只懂得用一张冷面来藏住自己的心绪,一如当年手无寸铁的赵璟。

  但这些并不足以成为他另眼看他的本因。

  赵琼真正像赵璟的地方,是蚍蜉撼树的天真,是誓死不悔的决心,是藏在这副冷硬皮囊下,熊熊燃烧的真挚热情。

  可悲的是,少年迟早会意识到欺骗比藏匿更高明。也会发现他所相信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他的敌人。

  由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不觉间已掺了些罕见的怜悯。

  赵琼背对着他,因而并未发现他略显轻慢的审视,他的眼里,是远山苍茫,是万家灯火。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临到眼前,却反而生怯了。

  数年筹谋,他不可能在这紧要关头收手,但他始终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他怕这一步走了,他对九哥存有的那三分侥幸也留不住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双拳,神思一动,当即决定去见他一面,遂道:“盛爱卿,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罢。”

  盛如初垂眸应声称是,上前将圣旨卷好放进袖子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再行一拜礼下了亭阁。

  赵琼见他走了,连忙匆匆唤来荣乐,换了一身便服便悄然出了宫。

  不多时,高墙下走出一个男人,正是去而又返的盛如初。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他心中一叹,喃喃念道:“景明啊,这一回我恐怕又要辜负你的苦心了。”

  

 

第158章  东风解意(7)

  数日后,盛如初领着一道圣旨重开贡院,召天下学子进京赴试。

  消息一出,满朝皆震,而他也迅速被推到风尖浪口,连着盛观也被逼得只能称病不出。

  但这一次,赵琼已经做足了准备——

  八百羽林军将贡院重重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也别想进去。

  至此,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中了一出长达两年、层层设伏的迷局。

  春闱设伏是刻意恫吓,扩建太学是假意弥补,一层层压下来,原来等的就是把他们送入太学院这座“囚笼”,好为科考之路扫平四野。

  真真是一出打草惊蛇、兼之引蛇出洞的连环好戏!

  但即便此刻想明白了也为时已晚,他们最想送上仕途的,大多进了太学院,再想在科考里浑水摸鱼也早无人矣。

  再观赵琼,他这一次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场科考尚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且结局未定,这些无所依傍的学子也未必能在前朝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若放任不管,一旦士人崛起,千百年来历朝代由勋贵王侯控权的局势则会被撕开裂缝,这才是他们所不能容忍之处。

  暂且不论将来如何,赵琼今时今日的这番举动,无异于在向天下豪强宣战。

  而这于他个人而言,也相当于自毁长城。

  意料之中地,只一日之隔,数十官员相继托病不朝,整个奉天殿里,只还剩零星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

  当然,宋微寒还在。

  但他如今身心剧震,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濒临崩塌,以至于连表面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这件事,他是记得的。

  这是《金缕衣》的最终结局,为给故事留白,他并未着重刻画赵琼究竟如何开创新政,因而在此之前便没有意识到他会设下这么一个弥天大局。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赵琼之所以这么大胆,是有原主从旁协助。

  而衍生这一剧情的背景,是原主察觉功高盖主恐会生祸,遂决心交权致仕。为防有心人霍乱前朝,他率先架空太后,并与肃帝重整朝堂。

  这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为赵琼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赵琼依照原文履行剧情,则意味着他向自己这样一个乱臣贼子交托了后背——他根本不怕自己借机起事。

  单这一份情,说不动容是假的。

  思及此,宋微寒停住脚步仰面看向巍峨高耸的宫门,日光从天上打下来,他眯着眼,忽而鞋底一转,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长廊,重又回到了这座富丽堂皇却无比寂寥的宫殿。

  行至建章宫前,外头正立着两个人,一是荣乐,另一是…张广义?

  见状,他面色微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张广义早早瞧见他,偏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老奴拜见王爷,王爷何故去而又返呐?”

  这一声后,内室里的喝斥声也戛然而止。

  宋微寒无声看了他一眼,面向紧闭的殿门,道:“本王行至洪武门,忽而思及今日还有一要事未向皇上奏报,还请公公替本王传报一声。”

  此言一落,殿门骤然大开,随着“吱呀”一声,一华服美妇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乐安王怎地进宫来了?”

  宋微寒沉下腰,将适才的说辞如数再答了一遍,未料太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追问道:“都走到了洪武门了,还劳烦你再回来一趟,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