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92)

2026-04-10

  宋微寒神色如常:“事关平顺侯余孽,臣不得不再三慎重。”

  太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平顺侯谋反一案已过了大半年,竟然还有残党未除,尚书台是怎么办事的?怨不得皇上这么急着想将他们换了。”

  宋微寒道:“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若非臣贸然离京,也不会让皇上置身危难之间。”

  太后又是一哼,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哀家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闻言,宋微寒的腰弯得更低:“太后娘娘言重了,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绝不敢忘。”

  言罢,周遭忽然静了下来,正当他思虑之时,太后忽然抬起他的手臂,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女人眼底的警告:

  “比起臣子之责,你更要记得,你是他的兄长。父不在,兄为父,姑母不想再看见你一味纵容他行事无度,更不想看见你们兄弟阋墙。”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旋又正色道:“侄儿明白,还请姑母宽心。”

  太后缓缓扬起唇角,眼底的阴鸷也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姑母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羲和,你可别让故去的大哥大嫂失望啊。”撂下这么一句后,女人便领着张广义走了。

  太后离开后,宋微寒仍规规矩矩地停在原地等候传报,荣乐上前在他身侧悄声道:“王爷,进去罢。”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不合时度:“应当尊崇他的,却从未给他应有的敬意,而本该与他亲厚的,却又如此生分,王爷,您不觉得这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末了,又添了句:“奴才嘴拙,不会说什么好话,只是觉得王爷既然进宫来了,便也不必再守这些虚礼。太后娘娘说的对,您不仅是君上的臣子,更是他的父兄,有些事,只有您可以做。”

  宋微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烦劳公公提醒。”言罢,便扶正衣冠阔步进了建章宫,荣乐随后将门阖上。

  此时正是日上,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偌大的宫殿里一片沉寂,唯有座上的少年还在认真地整理着被打散的奏折,一摞叠着一摞,堆成了小山。

  “表哥也不相信朕吗?”正无言间,少年忽然抬眼看他,略显苍白的脸已渐渐显出帝王的锋芒来。

  宋微寒不答反问:“出宫吗?”

  赵琼登时怔住。

  宋微寒莞尔一笑,伸出手重复道:“见惯了高阁台榭,千秋可要去看看宫外的满城春色?”

  赵琼又是一愣,半晌后,才有些无措地搭上他的手:“好。”

  ……

  出宫后,两人在宋随的牵引下进了一条长巷,不多时,又下马并行。

  远离沉闷的宫廷,赵琼总算松了口气,他左右张望着,却又很快扶正目光,略显拘谨地跟在宋微寒身边。

  宋微寒率先开口道:“千秋可还记得福安街的那对张氏兄弟?”

  赵琼愣了愣,好半会儿才记起来:“是卖馄饨的那对兄弟?”

  “是。”宋微寒停下脚步,在他的注视下敲响木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一张朴实的面容便从从门后探出:“是您呀!诶呦,小兄弟也在。”

  宋微寒笑答:“嗯,我们兄弟听街坊说您做的酥饼很好吃,故慕名而来,多有冒昧,还请海涵。”

  赵琼连忙跟着做了一揖:“叨扰了。”

  张介摆了摆手,敞开门邀他们进来:“不妨事不妨事,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做。”

  约一盏茶后,张介捧着一盘酥饼送进主屋:“饼来喽,两位趁热吃。”

  宋微寒拍了拍一旁的凳子:“您也坐。”

  张介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琼捏着饼送进嘴里,一口下去,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咬了几口下去。

  张介道:“小兄弟今天话不多啊,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赵琼脸色微微一变,手放下,双唇微抿,没有接话。

  这时,有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赵琼回头,便见宋微寒对自己眨了眨眼,他愣了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立马撇开目光,仍是一言不发。

  张介见状赶忙道:“诶呀,是我多话了,来来来,吃饼,吃饼。”

  宋微寒道:“让您见笑了。”

  张介仍笑呵呵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动引起话头:“不知令弟近来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介挠了挠头,突然道:“以前家里穷,娘就经常给我们兄弟做这个同心饼,说是在外面闯荡,两兄弟要齐心齐力,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宋微寒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有个兄弟姊妹总归是好的。”

  张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琼看向堆得满满的盘子,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齐心…吗?

  与此同时,被锁在贡院里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视着两边号房,瞧瞧哪个士子长得俏了,再听听哪个哥儿嗓子好。

  正逛着,眼一斜便瞥见迎面走来的闻苑:“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一时哽住,他二人同为知贡举,分明日日碰面,何来“许久”一说,再看对方一脸的促狭笑意,才发觉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闻苑懒得同这混子计较,随口应了一声便欲离去,却听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头一皱,稍显不耐道:“不知盛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盛某见闻大人眼含郁色,恐是忧急缠身,故冒昧点上一二。”

  不容闻苑接话,盛如初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下去:“闻大人身负大才,应知宦海无涯,个中角逐绝非当年科考所能比拟,便是有这一肚子计较,能走多远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门出身,无所依附,性子再不稳些,怕也是只能沦为一记废棋。”

  闻苑强压住卡在喉咙里的讥讽,反问道:“这也是逍遥王的意思?”

  闻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紧,果不其然,闻苑的出现和宝儿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宝儿当真要踩着旁人的血肉给阿璟铺路吗,阿璟又为何不将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宝儿,这两个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还是说,阿璟其实根本不喜欢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种以身为饵的人啊,不然怎么着也得选他才是,毕竟自己生得形貌风流,怎么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闻苑见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沾沾自喜,顿觉无言以对,也懒得再理会他,遂信步离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当日傍晚,春风夹着暮色,吹得他诗兴大发,俯仰之间一首绝句便已题于笔下,道是:

  满目朱墙柳,入耳尽春秋。

  朝闻天下事,暮写别离愁。

  笔落墨尚湿,相思长不休。

  复又问君意,何日登远游?

  顾向阑捧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梗在胸口的忧思也在这一字一句里逐渐隐了下去。

  这人不论去了何处,都是兴风作浪的主,反倒显得他的担忧多余了。罢了,还是等人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第159章  东风解意(8)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