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08)

2026-04-10

  李书雁长眉一挑,起身冲他鼓起掌来,一面笑道:“看来,本公子曾经确实低看了钟公子。”

  言罢,他带着林士卿径直向外走去,行至钟秀身侧,李书雁忽然停下脚步,并不看他:“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找对了靠山吧?这事儿,咱们还需往后头看。”

  钟秀双唇紧抿,不置一词,直至二人彻底离去,才无力地坐倒下去,苦笑不止。

  如无意外,李书雁之所以会盯上他,正是因为那日自己对崔熹的无故殷勤,机关算尽,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真真是造化弄人。

  唉,只希望他能平安跳出这盘无甚意思的棋局了。

  翌日清晨,正当钟秀盘算着如何与崔熹“重修于好”时,后者已一声不吭地等在门外。

  一瞬的怔愣后,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查案要紧,今日你就不必去前堂用膳了,先将就些,等我替你还了清白再庆贺也不迟。”说着,崔熹递给他一只油纸包。

  钟秀点了点头,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快步跟在他身后,含糊道:“我们现在去哪?”

  崔熹将腰间的羊皮袋递给他:“去找昨夜的那位姑娘,我有法子让她出面作证。”

  钟秀脚步一顿:“一定要她出面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大男人,即便破落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那侍女却不比他,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平,尤其她出身贱籍,为人鱼肉,他并不想平白害人性命,尤其为了这毫无意义的“清白”。

  崔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遂温言安抚道:“你放心,此事过后,我会将那女子带回崔家,决不会让她因此受了牵连。”

  钟秀喉咙一哽,看来这位崔捕头即便做了捕快,也并不能剥离家族的恩泽。也是,有门路为何不用呢?若能把手中的力量用来惩奸除恶,倒也比那些仗着家门福荫欺民霸道的纨绔好太多了。

  但可惜的是,任二人再如何面面俱到,却仍是事与愿违——

  巴掌大的庭院聚满了人,为首的青年微微扬着唇,眉间满是孤高笑意,而立在另一边的钟秀却白着一张脸,他微微吐着热气,终于从眼前这副波云诡谲的景象里、顿悟出李书雁昨夜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因何而来了。

  他错了,他从来都不是这些显贵公子们的对手。

  跪伏在地上的女子还在絮絮流着泪,手却指着他:“是崔公子以当日的恩情胁迫奴婢帮他作伪,奴婢一介贱籍,如何敢忤逆他,还请各位公子替奴婢做主。”

  钟秀险些当场笑出声来,欲哭也无泪。

  崔熹挡在他身前,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原先只想借此女诈一诈李书雁,不成想她当众反口,直接把后路全给堵死了。

  尽管他从未轻信这女子,但怎么也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在哄骗自己。李书雁,你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易践踏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清誉,只为了玩这么个索然无味的游戏。

  对着他略显失态的怒视,李书雁阔步上前,面向众人,高声道:“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崔捕头也还了李某清白,那就到此为止,诸位先且散去罢。”

  停了停,他笑着看向崔熹,轻声道:“榆林兄,你也累了一夜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歇息。今后,可要记得把眼睛擦亮些,做捕快嘛,最重要的就是明辨是非。”

  末了,又挑衅地看了钟秀一眼,领着林士卿等人大摇大摆地离了此地。

  而作为吃瓜群众的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阁楼上看戏。这事儿他也算看明白了,由始至终,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一人身陷局中,偏偏俱是戏中人。

  硬要说的话,这场戏唯一的价值,就是展示了阶级的差距。落于人下,便是受尽屈辱,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

  怨不得钟秀如此功利,一旦他被保举为官,便意味着拥有了发言权,至少不必再受此等冤屈,甚至连一声斥责也说不出口。

  看着神情黯淡的青年,他在心底无声念道,钟有言啊钟有言,这可是你自证的好机会,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呐。

  

 

第173章  欲逐风波(8)

  被当众摆了一道,损害的不仅是钟秀的清誉,还有崔熹的名节。

  正因为出身高门,他在做捕快的这条路上走得并不容易。畏惧、轻视、孤立,从昔日的青葱少年长到今天的崔榆林,这之间是数之不尽的唾沫星子,也是屡次生死一线的遍体鳞伤。

  优越的家室给了他更多选择,却也注定不会轻易得到他人的信赖,人心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间隔很远的人。

  更遑论,他并非朝廷命官,连最末微的正统编制也轮不到他。旧士族日渐式微,但傲气不减,这也意味他得不到太多人的理解。

  正因不被理解,才更加慈悲。

  但是,这一次的无端祸事却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生民的脆弱,这与他以往见过的险恶人心全然不同——

  他在附庸李书雁的人、突然反水的女子、无辜蒙难却不肯自救的钟秀,包括罪魁祸首李书雁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力。

  慕权而畏权,没有人能真正解开这层无形的桎梏。

  尤其是,他终于察觉自身的傲气,那是来自旁观者与生俱来的无知,因为无法亲身体会他人的痛苦,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诋毁软弱的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条选择,也不是所有选择都意味着更好的开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拿将来去赌的勇气。

  他明知李书雁刻意针对钟秀很可能是自己的缘故,却还是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只想去证明清白,这是他一贯的思考方式。

  可当他亲眼见到潜藏在这些莫名恶意背后的本相,他才知道,自己的照拂是有限的,即便他今日成功帮钟秀还了清白,也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劫难。

  长久的自省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对钟秀轻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钟秀并不知道他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想了如此之多,但他已经不在意此刻的冤屈了,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不过,他仍然愿意接受崔熹的善意,一如他在面对李书雁的邀约时,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

  “大多时候,是非黑白只是人定的一种说法,而非事物的本相。崔捕快,你有那么大的能力,不应只执着于眼前的真相,你该有更远阔的前程。”

  前程似锦,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祝愿。但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当然,钟秀何其精明,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放弃崔熹的庇佑,是因为他想到了更大的靠山——

  宋微寒有些好笑地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钟秀抬起身子,直截了当道:“王爷,晚生有大才,可助您扶摇直上,还请您接纳晚生。”

  宋微寒被他这副耿直做派惊到了,随即失笑:“既然你自恃才华,何不参加科考?本王这里可不是徇私舞弊的好去处。”

  钟秀从容道:“想必王爷已经得知今日发生在禄华庭的事了。”

  宋微寒动作一顿,旋即眯起眼笑着应声:“是。”

  钟秀抿了抿唇,继续道:“王爷日理万机,却愿意为晚生驻足,如若晚生想得不错,您应当是有心招揽晚生的。”

  宋微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是。”

  钟秀见他坦然承认,心里反而有些拿不准了,他定了定神,又道:“我不入仕。”

  闻言,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

  钟秀在他的示意下继续道:“若非王爷有意招纳晚生入府,您也不必亲自接见晚生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所以,你从最初就已经看出来了?”

  钟秀颔首:“是,但彼时晚生想的是、请您举荐晚生入朝为官。”

  宋微寒轻轻挑眉:“既然你一心求取功名,如今何故又自弃前程?”

  钟秀沉默,数息之后,才直起身子,昂首道:“因为,晚生要从此刻起,再不必受人欺凌,不必卑躬屈节,不必阿谀逢迎。与其在官路上摸爬滚打,晚生不如干脆舍弃所谓的功名,投在您门下,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