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18)

2026-04-10

  卫良人抿唇不答,算是默认了。新策伊始,她倒是动过来求赵璟的心思,但还是强按住冲动,一直等到今日新策小有成果,才敢来求人。北地虽险,但也好过做出头鸟。

  赵璟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道:“没想到你身在内宅,消息还挺灵通。”

  闻言,卫良人忙不迭向他表忠:“您请放心,自良人踏入乐安王府,一直安分守己,日日为两位王爷祈福,从未生出二心。”说罢,便从袖间取出两只绣着金莲的香包递给他。

  赵璟倒也不客气,接过香包放在鼻尖嗅了嗅:“你有心了。不过,你也知道本王的脾性,这东西忽悠得了闻苑,对本王可没什么用。”

  卫良人默了片刻,咬牙拿出压箱宝贝:“实不相瞒,良人手里确实有样好东西,想必王爷听后,一定会很感兴趣。”

  赵璟挑起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迎着赵璟的目光,卫良人暗暗掐住手心,道:“其实,当年良人呈给王爷的密信,还缺了几封。”

  赵璟眸光一凛,没有说话。

  “您放心,这几封只是寻常家书,五皇子与家父暗中谋事的证据,良人一封不差、全交给您了。”

  停了停,卫良人拔高声音:“不过,这信中提到了一个人的身世,以王爷的聪明才智,应该能猜到是谁。

  昔日太后救下良人,便是想让良人之手替她对付那位,但良人心里念着王爷的恩惠,并未将这个秘密宣之于口。”

  “卫衡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会生出你这么个好女儿。”赵璟俯下身,声音压低:“信呢?”

  卫良人猝不及防对上他眼里毫不遮掩的阴厉,胸口禁不住猛烈跳动起来,她强压住颤意,从怀中取出信递给他。

  赵璟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将信揣进怀里,面色不善。

  见状,卫良人立即俯首叩地,沉声道:“多谢王爷相助。”

  赵璟彻底没了好脸色:“一个废物,值得你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卫良人身子一僵,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张模糊而青涩的面容,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闻苑了,什么爱啊恨啊也早就淡了,再续前缘更是从未想过的事。但私情不在恩义在,得知他因通奸被捕,到底还是挨不下去了。

  她忍住惧意,再次对上男人的目光:“他遭人陷害沦落至此,是因良人而起,良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倒是挺信他。”赵璟连笑两声,颇为恶意地瞥向她:“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你二人分别八年,难道还指望他为你守身如玉?通奸一事,保不准是真的呢?”

  卫良人喉咙一紧,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男人,即便没了续缘之心,但乍听这番话,心底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失落,随之而来的则是恼羞成怒:“若您与乐安王分别,也会移情别吗?”

  “你太高估男人了。”赵璟微微歪过脸,不仅没有正面回应,甚而再三戏弄道:“不过,你也别多想,男人嘛,身和心是两码事,纵然他和旁人在一起,心里念的未必就不是你。”

  卫良人脸色剧变:“你无耻!”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我无不无耻,不已经是共识了?”

  卫良人仍不死心地反问道:“若乐安王也像您这般,您还能做到如此坦荡么?”

  “他不会有机会去想别人,因为……”赵璟对她的质问毫不在意,理所当然道:“本王可以,他不行。”有他赵璟珠玉在侧,谁敢见异思迁?

  卫良人被他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学着他的姿态,欲笑不笑道:“或许,乐安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你来求本王救人,就是这个态度?”所以说,他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女人,心口不一,难缠得很。

  卫良人直起腰,咬牙道:“信已经给您了,堂堂一字王,难不成还会诓骗我这个弱女子?”

  赵璟终于正眼看她,语气也温柔许多:“好了,莫要再同本王争了。你拿宝儿威胁本王,本王用闻苑气你,就权当扯平了。”

  停了停,又伸手在她肩部上方虚空处拍了拍,叹道:“闻苑熬到今日,确实是为了你,他没有辜负许给你的承诺。你当初那么喜欢他,为的不就是他这身不屈傲骨?”

  听他这番宽慰,卫良人登时眼睛一红,一腔酸意再也忍不住,她一面抹着泪,一面苦笑着,似要将这八年来颠沛流离的苦一同流尽。

  一诺千金,生死相同,奈何世事催人老,情意在,人已天各一方。再好、再契合的人,也早已经没有未来了。

  哭了不知多久,她干脆跪坐下去,如同多年故友般、一边哽咽着,一边开口挖苦道:“你一个大男人,堂堂靖王殿下,总跟我这个小女子置什么气。”

  赵璟并未应声,只是垂眼看她,面部也逐渐柔和下来,他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母亲和妹妹的影子,那是他对女人全部的认知——隐忍。

  因此,女人的梨花带雨和坚韧终于激起了潜藏在他心底、一个寻常男人对女人最本能的怜惜。

  “今次之后,就和他彻底断了吧。”

  闻声,卫良人眸光一颤,眼前再次浮现那张模糊的少年面庞,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半晌后,终究还是低了头。

  “好。”

  当晚用膳时,赵璟就把这事儿和宋微寒说了,当然,只说了闻苑和卫良人的事,其他一概没提。

  宋微寒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毕竟案子已经过去这么久,把人捞出去也就是上嘴唇碰下唇的事。

  对此,赵璟非常满意,不仅是为他的温驯,更因为他在得知闻苑总是针对他的隐情后、所表现出来的不在意,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其他人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儿啊。

  但这么看着看着,赵璟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整桌八道菜里,其中有一道“貂蝉豆腐”,宋微寒碰也没碰过。

  他不禁有些疑惑,他家羲和一向不挑食的:“羲和,你怎么不吃这道菜?不合胃口?”

  宋微寒面不改色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道菜叫,你可以,我不行。”

  

 

第182章  山色四伏(2)

  又过了几日,宋牧仍是毫无线索。正当宋微寒惴惴不安之际,藏了十数日的狐狸终于愿意露出尾巴了。

  这是宋微寒和赵琼下的第二盘棋,与四年前的初次交锋相比,依旧是后者攻、前者守,不同的是,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拔出许多,也更擅长把自己的情绪掩在青涩的面孔下。

  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下他二人,场景再现,宋微寒复又受围,他正要落子,却被赵琼制止了:“暗滩上行船,表哥,你这子下得不好。”

  话音刚落,周遭陡然落入沉寂,宋微寒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本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晦色,微微垂下的双睫遮住了他眼里所有的光芒。

  视线向下,少年的手仍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一念之间,他高悬着的心蓦地定了下来,并一改往日的迂回,直直落下此子,而后慢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赵琼神色泰然,唯有手下隐隐加重的力道,将他此刻的失落暴露无遗:“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微寒道:“为了,不负我心。”

  赵琼不做声了,片刻之后,他卸下手劲,也抽回了自己的手:“朕有一事,也是要如此的。”

  宋微寒没有追问下去,双唇微抿,无言之间已然失却平日的风度。

  赵琼却显得极有兴致:“做皇帝可不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吗?人心向背,君臣有别,所谓孤家寡人,也不过如此,偏偏凡人却还是为它挤破了头。表哥,权力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宋微寒垂下脸,没有吭声。

  赵琼握紧手中棋子,突然道:“乐安王,你想做皇帝吗?”

  闻言,宋微寒登时做惶恐状,走到他身侧跪下去,沉声道:“臣绝无此心,还请皇上明鉴。”

  赵琼笑了笑,也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何,朕自然是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