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靴尖正对着宋微寒,半分不见偏移的痕迹,见状,他不由沉下目光,赵琼这话,是真的。
“但你不想,其他人想。”赵琼蹲下身子与他平视,缓缓道:“靖王于朕而言,始终是个祸患,你可有为朕除去他的良策?”
宋微寒瞳孔微缩,看着这张渐渐长开的脸,忽然就觉得他在这短短一瞬间、离自己遥远了许多。
他慢慢放平双肩,少年的变化,在意料之内,更在情理之中。
“靖王无过,无故杀之恐会引来非议,还请皇上三思。”
赵琼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端详着他,声轻气缓:“你的意思是——他比朕更得人心?”
宋微寒顿时蹙紧了眉,只觉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臣绝无此意。然,靖王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此刻无过而杀恐会动摇军心。皇上,您登基不过四载,不能再杀第二个兄弟了。”
赵琼面色更暗:“连你也认为赵珂的死是朕设计的?”
宋微寒猛不迭抬起脸,却又陡地哽住,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出一声:“没…有。”
他依稀记得少年悲恸湿润的目光,如何也不会将赵珂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如果赵琼真那么工于心计,此刻也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冷硬的神情了。
因为在意,才会动怒,今日之围,是在逼自己表态。
四目相对,赵琼苦笑一声,语气却骤然严厉起来:“有人要活,就有人得死。你忘了朕是怎么得到这座皇位的?赵璟不死,朕就保不住你了。”
说罢,他死死按住青年的肩,乌黑的眸子透出些许异样的光亮:“表哥,你不要让朕失望。”
宋微寒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后以头触地,低声道:“臣谨遵圣旨。”
赵琼这才笑了:“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待宋微寒走后,他缓步行至桌案旁,看着剑拔弩张的棋面,不禁有些失神。
云念归从旁侧甬道处走出,面露忧色。
察觉到他的气息,赵琼随意一挥手,宽慰道:“朕无事,你不必忧心。”
云念归默然颔首,迟疑道:“这般贸然逼迫,臣唯恐乐安王会……皇上,可须臣加强皇宫警戒?”
赵琼轻轻摇头:“京都戍卫权在他手上,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这些禁军能挡得住?”
云念归当即跪下,沉声道:“不论何时何地,臣定当竭力护您周全,万死不辞。”
“现在还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赵琼一手将他拉起,不慌不忙坐到软榻上:“乐安王与靖王有染,决不是一两日的事,可你见过他行下什么出格之事吗?”
云念归凝神反问:“您是指他并无反心?”
“这只是一种猜想。”也是赵琼最后的让步,如若当真是表哥在暗中遏制靖王,他兄弟二人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不是…..
“亦或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野心。”思及宋微寒适才一再为赵璟求情,赵琼还是更愿意相信前者,若他爽快应下,才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也没必要再试探下去了。
“不论是何种缘由,短期之内,他不会轻易和朕撕破脸。现在,就要看他能为靖王露出多少破绽了。”
另一边的马车里,赵璟正谄笑着看向宋微寒,解释道:“你不是说要和我割席吗,我就想着再和你……”
宋微寒平静地打断他:“他知道了。”
赵璟面露疑色:“知道什么?”
“你说呢?”面对他的矜情作态,宋微寒分毫不为所动,只是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轻声道:“我时常在想,这张美人面下究竟藏了一张什么样的脸。”说罢,他直面对上他的目光。
赵璟同样没有闪躲,对于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甚至没有皱一个眉头:“你希望我是谁,我就会是谁。”
宋微寒略一眯眼,在长久的沉默里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句质问给咽了回去,随即微微扬唇道:“以后没有必要再‘藏’了。”
最该瞒的人没瞒住,其他人也就没所谓了。
赵璟抿唇,不置一词。
宋微寒一个倒身坐到他身侧,头也抵在他肩上,幽幽开口:“要出去走走吗,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了。”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人随着车身时而贴近,时而远离,但总归,是要在颠簸中依偎在一起的。
“好。”
下了马车,二人也只是并肩走在一起,但如此平和地出现在公众目光下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走到巷尾,看见一群垂髫小儿聚在一起,像是在争抢着什么,宋微寒心中好奇,遂走到几人身边,温声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小孩儿们面面相觑,见他面容和善,才齐声答道:“扎泥人。”
“扎泥人?”宋微寒循声看向黄衣小儿手里的泥人,待看清后陡然身躯一震。无他,只因那小小的泥人身上被扎满了细针,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跟在他身后的赵璟向前一步,作势就要抢过来,宋微寒连忙拉住他:“你做什么?”
赵璟死死盯住被扎满了针的紫衣小泥人,沉声答道:“那是赵珂。”
宋微寒手一僵,目光再次落在那泥人身上,他从未亲眼见过赵珂,更未曾想会在此地见到传闻里那位声名赫赫的“准太子”,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令他心惊。
小孩儿们误以为赵璟也想加入,遂朗声道:“阿叔要等我们玩过后才能玩哦!”
眼见着赵璟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宋微寒连忙应声:“你们知道这只小泥人是谁吗?”
“知道!是坏人!”又是一齐声:“阿爹阿娘说,他是谋反的坏人!”
宋微寒眼皮一跳:“谋反?”
“就是杀了好多好多人,是大坏蛋!”小孩儿们显然也不知道谋反是什么意思,但一说杀人他们就全懂了。
宋微寒闻言不由抿紧了唇,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盈怒火的稚气面庞,他忽然生出莫名的怯意。
此前,遗臭万年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因为未知,所以不惧,但如今亲眼看到这景象,无形压力已经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这还仅仅只是在共情赵珂的前提下。
他不知道,若当真等到那一天,他该如何向世人解释,他不想做“坏人”的。
他强按住心中的不安,尽力展现亲切:“你们很喜欢皇上?”
一提到赵琼,几个孩子的眼睛顷刻亮了,争先恐后地抢答着。
“爹爹说,他是个好皇帝,因为他,哥哥都能去当官了。”
“还有我爹爹!爹爹有了功名,姐姐就不用嫁给刘屠户了!”
“爹爹还说,以后可以吃到好吃的盐了,这些这些,都是因为有他!他是个大大大大好人!”
见状,宋微寒情不自禁回身看向赵璟,四目相对,二人均是一言不发。
这时候,有个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跳起来说:“还有乐安王殿下!他也是个好人!”
宋微寒又是一愣,须臾后才试探着追问道:“若这个好人,他谋反了呢?”
小孩儿们似乎被难住了,支支吾吾道:“好人怎么会打好人?”
宋微寒也被问住了,正无言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第183章 山色四伏(3)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女子的话犹如一句挥之不去的咒文,钻进耳朵里,再跑到胸口,变作一块巨石狠狠压了下来。
疾驰的脚步骤停,宋微寒睁着一双懵然的眼,手下力道渐重。
赵璟被他捏得眉心一皱,却毫不犹豫反掌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人站在幽深的巷子里,直等到夜色将此地笼罩,宋微寒才寤然回神:“你还记得…死在王府地牢里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