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20)

2026-04-10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顾自道:“我曾一度认为,他不必死,再怎么说,他也罪不至死。”

  赵璟不知他为何会旧事重提,强烈的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加重了手中力道,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次变回当日疏离遥远的乐安王。

  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紧张,宋微寒倏地转身对上他探索的目光,似是安抚,亦或只是自语:“但今日,我突然发现,除了死,他没有第二条路。”

  不为他意图刑辱赵璟,而在于他看见奄奄一息的靖王,就注定不能离开那座地牢了。

  不是为赵璟杀人,而是在为他自己。从穿书之始,他便已是局中人,也就没有所谓的“无辜”了。

  赵璟向前一步,轻声唤他:“羲和。”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赵璟伸出另一只手,在即将触到他时,猛然听到一句:

  “他要我杀了你,我答应了。”

  赵璟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口,话尚未说出,便被宋微寒推至一旁。冰冷的墙面撞在背上,温热的躯体紧跟其后,他先是一怔,随即紧紧揽住青年的腰。

  他突然发觉怀中之人的脆弱,小心翼翼的,无声无息的。

  片刻后,宋微寒缓缓挣开赵璟,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云起,放手吧。”

  赵璟面色顿变。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次重申:“为了我,放手。”

  长久之后,赵璟终于发出一声:“你怕吗?”

  宋微寒不答反问:“你怕吗?”

  “怕。”赵璟不假思索道:“我怕我会死,怕失去你,怕机关算尽,到头仍是一场空。”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我更怕半途而废,更怕自己一步未出便前功尽弃。”

  宋微寒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似的,犹自穷追不舍:“所以,为了不失去我,放手。”

  赵璟嘴唇微微蠕动几下,眼中的惊愕、厌憎、失望不加掩饰,但更多的是苦痛和眷恋。

  便是如此,宋微寒依然没有松口。

  半晌后,赵璟闭了闭眼,妥协道:“…好。”

  闻言,宋微寒绷紧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他痴痴地看着赵璟,下一刻,竟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嘶哑的笑声在寂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夹着难以遏制的哽咽,分毫不差地落入赵璟的耳里。

  赵璟双眉紧拧,并未出声打断他略显古怪的举动。

  宋微寒抬起头,以手掩面,他想,他也应该学一学赵璟,他可以不相信靖王,可以不相信将来可能会做了皇帝的他,但要相信赵璟这个人。

  “我已经用不着它来保命了。”宋微寒从怀中取出一物,而后紧紧塞进他手里:“物归原主。”

  赵璟余光扫过,还不等看仔细,已下意识攥紧五指,并迅速收进衣袖。

  皇帝行玺!

  看着他心口不一的举动,宋微寒露出柔和的笑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委屈委屈你了。”

  ……

  三日后,赵琼正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便见荣乐匆匆从门外撞进来,人也一咕噜颠了好远,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皇上!靖王被抓了!乐安王他、他带着一队金吾卫,把靖王府给查封了!”

  赵琼心中一喜,忙问道:“用的什么由头?”

  “听、听说是和平顺侯勾结。”像是想起什么,荣乐连忙补充道:“不仅如此,乐安王还当众从靖王府里搜出一沓子平顺侯历年勾结重臣的密信。经验证,确实是平顺侯亲笔所书。”

  赵琼将手中折子一扔,作势就要去看戏,却被荣乐堵住去路,遂蹙眉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支支吾吾作甚么?”

  荣乐咽了咽喉咙,一鼓作气道:“逍遥王他也被抓了,据说同样也是平顺侯余孽。”

  闻声,赵琼一连退后三步,人也险些站不稳。

  荣乐慌忙上前扶住他:“皇上,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呐。”

  赵琼阴着一张脸,怒极反笑:“好你个宋微寒!看来你是铁了心跟朕撕破脸了!”

  说罢,一手推开荣乐,吩咐道:“宣孟善英!”

  荣乐应声称是,抖擞着小短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看着荣乐一路远去,立在殿外的沈瑞不动声色扫向门内,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门里传来呼唤:“如故。”

  沈瑞应声入殿,不慌不忙行完礼,一声不吭地站到赵琼眼跟前。

  赵琼扯开嘴角,意有所指道:“你倒是镇定。”

  沈瑞面不改色:“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为何?”

  赵琼目光幽幽,开门见山道:“最后一枚酌金令的持有者,是朕。”

  沈瑞当即单膝跪地:“臣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赵琼握紧拳头,极力克制呼之欲出的痛骂:“这就是你想跟朕说的?”

  沈瑞沉下眼,没有答声。

  见状,赵琼猛地抽起一沓折子砸向他:“朕那般相信你们,你们就这么回报朕?平顺侯是,乐安王是,连你也是!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朕拉下去?!”

  “臣绝无此意!”沈瑞仰起头,兀地对上一双充血的眼,心口随之泛起一阵钝痛:“自先皇将您托付给臣,臣便一心侍奉您,从未生过异心。

  但臣确实隐瞒了乐安王和靖王的私情,臣无话可说,只求您莫要怀疑臣的一片忠心。”

  “忠心?你莫非认为他二人苟合在一起,不会危及朕?”赵琼嗤笑不止,眼底却满是悲情:“如故啊如故,枉你聪明一世,如今怎么犯起糊涂来了?那八仙宴等的就是朕呐!有人迫不及待等着看朕和乐安王内斗呢!”

  沈瑞登时哑口,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容上。他沉下腰,硬声道:“若靖王果真起了反心,臣定当身先士卒,将其斩于阵前。”

  “靖王起了什么心思,朕不知道,但在他之前,乐安王已经……”赵琼绷直了背,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四个字吐了出来:“留不得了。”

  与此同时,宋随正忧心忡忡地等在王府门前,不多时,远远便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他急忙迎上去,扶着他下马:“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微寒无声缓了口气,道:“本王落了件东西。”说罢,他一手拨开宋随阔步进了王府。

  宋随紧跟其后,关切道:“王爷,靖王如何了?”

  “已经进宗正寺了。”宋微寒脚步不停,一边道:“本王准备进宫面圣,你不必跟着。”

  宋随应声称是,脚步停下,不再跟着他了。

  宋微寒风风火火进了书房,随即紧闭房门,十分熟稔地在各处机关摸索着,随着一声轻响,墙内一处暗格骤然洞开,藏于其中的两只金印也随之跃然眼前,他面上一喜,正要把东西取出来,却陡然被斜刺而来的手截住动作。

  宋随紧紧擒住他的手腕,面色不善:“你到底是谁?”

  

 

第184章  山色四伏(4)

  短促的眼神交锋后,“宋微寒”骤然发难将宋随拨开,却反被他一掌打退数步。

  宋随正对着他,手顺势摸到机关处阖上暗匣,复又厉声追问道:“假冒当朝一品大员,意图盗窃虎符,你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速速报来!”

  闻声,“宋微寒”眼底闪过一抹阴翳,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只怕你不敢听。”

  “你……”察觉到周边还有另一气息,宋随虚虚眯起眼,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朗声道:“别躲了,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从拐角缓步走来。

  见到来者,宋随瞳孔一缩,慢声道:“我道是何人如此轻易便绕过王府守卫,原来是叶姑娘。”

  叶芷并未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警告,直言道:“既然你能看出他不是羲和,也应该认出了那个冒牌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