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21)

2026-04-10

  宋随沉下目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日日相伴的那个人,并非羲和。”叶芷捏住拳头,极力压住胸口的钝痛:“真正的羲和已经…不在了。”

  宋随冷眼看她:“这就是你妄图偷盗虎符的原因?”

  叶芷知他不愿轻信自己,只好放软语气:“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一时难以接受,但他确实不是羲和,你若不信,大可去试他一试。”

  宋随面不改色:“叶姑娘,我比你更了解我的主子。”

  不容对方再劝,他已再次出声警告:“你若仍对王爷有情,理应明白虎符于宋家而言是何意义。不论你有何目的,此刻最好乖乖离开,否则休怪宋某不顾往日情面。”

  叶芷亦不肯退让:“虎符留在那个冒牌货手上,才会真的把宋家推入万劫不复。”

  宋随蹙起眉,眸中已有不喜:“叶姑娘,仅凭你三两句话,可没有丝毫信服力。”

  叶芷被他噎得哑口无言,但她手里确实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也解释不清那个人究竟缘何而来。

  这时,一旁的宋、不,应该是玉明子上前一步,道:“元初六年春,世子被一只鸳鸯眼狮猫抓伤的事,你可还记得?”

  宋随微微偏过脸,警惕道:“你究竟是谁?”

  玉明子反问:“不过十余载,你就把我忘了,阿随?”

  宋随仔细端详着他,实在没能从他这张和自家主子一般模样的脸上认出人来,但听他这语气,确实隐隐约约记起了一个人:“你…你是宋闻?”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玉明子脸上浮现些许怅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当年,你我同入乐浪王府,我因形貌酷似世子,便做了世子的替身,轻易不得出现。后来,又被暗中遣往建康,这一别,就是十八年。”

  宋随抿住唇,只听他继续道:“你不信叶姑娘,难道还不信我吗?我对王府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我知你一向谨慎,必不肯轻信我这番说辞,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你亲自去试一试他,若他确实是世子,我等必定负荆请罪,若他不是,难道你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吗?”

  宋随沉默须臾,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玉明子面上一喜,忙道:“人可以效仿另一个人的习性,却无法仿制他的本能。自从被那只鸳鸯猫抓伤后,世子便落下了心疾,这些你都是知道的,至于该怎么做,你心里也明白。”

  宋随转眼看向叶芷,双眸沉寂:“若他确实是王爷本尊,你们也不必来请罪了。”

  又是一停,他直接道:“九月底,洛阳楼。”

  叶芷与玉明子面面相觑,勉强应了下来,只要有了宋随的助力,他们想要扳倒那个冒牌货,也会轻松许多。

  但叶芷还有话说:“我想拿走羲和以前写给我的诗,不论那个人是不是他,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也已经没用了。”

  宋随默然,数息之后,还是放了行:“请便。”话虽如此,眼睛却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叶芷倒也不惧,顶着如刺一般的目光迅速从书案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且自觉地递给他查验。

  宋随默不作声扫完一遍后,把信还了回去:“今日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二人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

  ……

  此刻建章宫内,荣乐去而又返,球似的滚了进来:“皇上!皇上!”

  赵琼收回思绪,不怒自威:“慌什么?孟善英来了?”

  荣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是、是乐安王!人就在洪武门,还、还……”

  沈瑞敏锐地打断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荣乐点点头,道:“还、还有两位亲王,及一众金吾卫。”

  沈瑞又道:“约莫有多少人?”

  荣乐连忙回道:“大约有两三百人的光景。”

  赵沈二人对视一眼,两三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更遑论这只是明面上的人。虽说北军将领基本都出自建康世族,但京都戍卫权在宋微寒手上,底下这些人究竟会听谁的话还另当别论。

  短暂思忖后,二人相视颔首,心照不宣。

  赵琼开口道:“叫他进来罢,宫中部署一切照旧。”

  闻言,荣乐有些迟疑地抬起脸,只听他厉声喝了句“还不快去!”,当即拎起下摆阔步跑了出去。

  待他离开后,赵琼坐回宝座,对沈瑞轻声道:“如故,你也出去。”

  沈瑞领命退居门外,手也不自觉摸了摸腰间久不见血的满城。

  另一边,宋微寒听从宣召孤身走来,一路看去,众人皆无异色。他不由暗暗感叹起赵琼的镇定,那个日前还与他红脸的少年,再见时又成长了许多。

  行至正殿,他甩开下摆跪到跪了无数次的地板上,声如洪钟:“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罢,高举手中文书:“臣已将靖王拿下,幸不辱命。”

  “有劳你了。”赵琼不慌不忙走下来,顺手接过折子,一字排开看下去,直待看见底下最后一笔“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不愧是表哥,朕很满意。”

  说罢,赵琼突然俯下身,压低声音追问:“从靖王府里搜出的密信呢?”

  宋微寒微微抬起眼,正对上他深邃冷厉的目光:“还请皇上遣散四围,此等密信不可轻易示于人前。”

  赵琼定神看了他好一会,才用余光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立即领着众人鱼贯而出,末了还不忘向他投去一抹担忧的目光。

  众人散去,本就安静的内室愈发死寂,回绕耳际的只有此消彼长的呼吸,以及稍显失衡的心跳。

  赵琼率先打破沉默:“人已经走了,表哥能把东西拿出来了么。”

  “遵命。”宋微寒把手送向袖间,慢动作下,赵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短短一瞬,万千思绪风起云涌,两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但很不幸,藏在他袖子里的,并非臆想了无数次的锋利白刃。

  赵琼握着厚厚一沓书信,匆匆扫下去,原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益发难看起来。这信根本算不得什么密信,通篇下来,白纸黑字,写的全数都是兄长对胞弟的思念,如山一样厚重,压得赵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宝儿近日可好些了?他还怨我吗?我不在,他应当好过些了。”

  “我听说他和盛曜仪生了嫌隙,你记得多看着他些,他向来看重母亲,因我受了此等冤屈,心里必定难受得紧。”

  “让你找的那只鹿找着了吗,你想个法子借赵璟的手送过去,他不爱说话,性子又倔,在宫里太寂寞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出去了,他看见我,定然又要置气了。”

  ……

  毫无章法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这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不远游”,这听起来实在滑稽,但赵珂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父母亲最常见的形象,深沉而零碎。

  直到最后一页,流畅的阐述忽然变得艰涩,磕磕巴巴,似是而非,让人看不出头绪,但赵琼看懂了。

  这一页,写的是赵琅的身世。若非知情人,或是对他身世持有疑虑的人,是看不明白的,譬如宋微寒。

  看着少年灰败的面孔,他不禁心惊肉跳,生怕他看出什么。

  长久之后,赵琼开口了:“这些信,他看过吗?”

  宋微寒如实以告:“这些信,逍遥王是不曾碰过的。”

  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补充:“除了第一页教人检验过,余下只有臣看完了。”

  赵琼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着他的面把信扔进正吐着火的烛笼里:“有劳你这般顾念朕了。”

  宋微寒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沉下眉没有应声。随着最后一页纸被烧尽,他高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证物已去,接下来想怎么玩,就要看自己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