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36)

2026-04-10

  “好。”云念归终于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在二人的目送里远去。

  见状,一旁的云之鸿心里颇为纳罕,湘湘的脾性他是知道的,他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她如此亲和过,还有他们在讲什么?什么带人不带人?谁要来?

  云之鸿哪里知道,自家儿子这是攀上高枝了。

  云念归一走,严襄立马正襟危坐,坐到床里侧,一手拍了拍床铺,对着还在发愣的蠢男人道:“过来。”

  云之鸿顿时受宠若惊,踩着小碎步挪过去:“湘湘?”

  严襄看他顶着一张发红的脸,以及那双藏不住期待的眼,这才知道儿子随了谁,她轻轻一叹,压低声音道:“过两日,你儿子要带个人回来。你记得穿得得体些,再包个大红包,晓得不?”

  云之鸿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惊道:“你的意思是?!”

  严襄哂笑一声:“你先别急着得意,这个人,你也认识。”

  云之鸿吓得直摆手:“不不不,我不认识什么深闺小姐的。”

  严襄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那是个姑娘了?你儿子搞了个男人回来。”一个要他们命的男人。

  此话一出,云之鸿脸色剧变,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冲出去:“什么?男人!这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

  正当他气急败坏之际,平静的女声传了过来:“沈瑞。”

  云之鸿动作一顿,满眼的不敢置信:“什么?”

  严襄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平和,细看又好似潜藏了无穷无尽的哀伤:“我说,这个人是沈瑞,康定侯沈瑞。”

  云之鸿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原先还很有精神的脸转眼间就衰老下去:“…湘湘?”

  严襄缓缓阖上眼,哑声道:“报应,都是报应。”

  十八年前,建康世族为自救而错手害死了定国大将军,后来赵沈两家王侯拥兵攻入皇宫,彼时的云家家主,也就是云之鸿的父亲当庭以死谢罪,才在世族衰落的洪流里保住了云家的根基。

  沈敬之的死,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孩子,而今,似是上苍觉得惩罚还不够,又把他的儿子送了过来。

  漫长的沉默后,云之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如枯枝扫地,干涩得不行:“是我错,是我错,我不该…不该瞒着孩子们……”

  他不愿他的孩子继续背负父辈的罪责,却不想落了这个下场。

  严襄眼眶发热,苦笑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看得上你儿子,是你儿子的荣幸,咱们做父母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与他二人截然相反,云念归此时的心情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虽说挨了一顿打骂,但好歹是把事讲通了,总归要比从前遮遮掩掩的好。

  等过些日子,如故见了他娘,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以一个新的身份去见见他的家人了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云念归越想越来劲,脚下步子虚浮,飘飘然如欲登仙。

  忽地,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立即敛了起来。

  面前是一座庭院,院外种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松树,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衬得松叶愈发翠绿油亮。

  但纵是如此生机盎然的一副画景,也依旧难掩附着在这座院子上的阴郁,只消往门外头这么一站,便能清晰嗅到一簇儿呛人苦涩的草药味。

  云念归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一张瘦削憔悴的面容就已经浮上心头,他定了定神,迈着厚实步子踏进了这座他并不喜欢的院子。

  云怀青住的这间屋子有一个名字,叫寿昌,是特地找大师布了法阵的,也是整个云府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就连青砖地底下都铺了一条烟道,便是屋外寒风阵阵,到了屋里头,便一点冷也察觉不到了。

  进门后,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云念归的背上便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隐约听到室内传来些许人声,遂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如果说赵琅的瘦是贴着骨头长肉的瘦,是需要扒了那身衣裳才能看见的瘦,那么,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明晃晃的病瘦。前者体型摆在那,哪天说好就好了,但半卧在榻上的这个孩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云念归抿了抿唇,随口找了个话题:“听说你要进期门军。”

  还在闹着不肯喝药的云怀青突然听到这一声,整个人一惊,见确实是他来了,掀开被褥作势就要站起来:“大哥!”

  云念归眼疾手快把人按下,一边道:“好好坐着。”

  随后径直接过侍人手里的药,坐到床沿,略显生硬地举起勺子:“先吃药。”

  云怀青顿时受宠若惊,也顾不得药苦了,当即就把药灌下去了。一口下肚,辛涩的药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口腔,舌头、喉管,就连肚子里都觉得苦苦的。

  云念归显然没有发觉他的窘境,又是一勺递过来,脸色也阴阴的,教人无法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侍人更是惊色难掩,她照顾云怀青许多年,自是知道这兄弟俩之间的隔阂,别说大公子没来过几次,喂药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不由心生恍惚,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很显然,她的忧虑并未波及到云怀青,他极力舒展眉毛,试图在兄长面前展现出一副乖顺的模样,但即便他一再努力,还是不由红了眼眶。

  这药味儿实在是太呛人了,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苦呢。

  一碗药见底,侍人立即托起一只瓷盘递到云念归眼前,只见那盘子里正放着几只红艳艳的甜枣儿。

  云念归不解地看向她,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终于后知后觉捡了两颗枣子塞进云怀青嘴里。

  气氛愈发诡异了。

  侍人悄悄退出去,给两兄弟独处的机会。

  云念归向后挪了挪,颇有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着:“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见风了,好好养病才是。”

  云怀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跟大哥出去见见世面,娘和妹妹说,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能好得更快。”

  事实上,病是永远都治不好了。他活得越久,将来的日子也越短,和亲人相处的机会也越少,而他人生仅剩的遗憾,就只有这个疏离的兄长了。

  云念归被这声“娘”刺痛了。

  他憎恶这个孩子,不仅因为他那个不知名的母亲,更因为他像极了他那白眼狼一样的生母。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亲近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作为摧毁他们人生的第一把刀,这个人,也从来没有丝毫的歉意。

  可即使是这样的人,却能拥有所有人的怜爱,他们都逼着自己放下隔阂,就连母亲……也不允许他保留这份“本不属于他”的罪恶。

  见他迟迟不出声,云怀青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佯作亲昵道:“大哥,你好久不来看我了,平安好想你。”

  云念归抿直了唇,念及母亲的教诲,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嗯,军中要务繁忙,以后旬休会多回来的。你也是,便是日后进了宫,也不须太辛苦了,累了就直接回来,我会事先替你安排妥当。”

  云怀青闻言更是惊喜,感激的话尚未出口,就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赶紧拿起帕子堵住嘴,人也摇摇欲坠。

  云念归慌忙靠到他身后,一手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别急。”

  云怀青勉强止住咳嗽,极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云念归瞥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从虎口处氤了出来。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对上少年的脸:“……没事就好。吃了药就歇下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身子要紧。”

  说罢,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毫不犹豫阔步而去。

  身后传来少年微弱的呼唤,云念归脚步不停,正这时,剧烈的呕吐声和咳喘声从身后传来,他不由地转眼看去,便见云怀青伏在床边咳嗽不止,而地上,散了一地漆黑的秽物,药汁混着胆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