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37)

2026-04-10

  他急忙冲过去,话还未出口,少年已经倒了下去,侍人闻声赶来,忙不迭冲到外面呼叫着:“快!快去找林大夫!”

  不多时,一灰衣老者便背着个药箱冲进来,几番诊治后,紧蹙的眉逐渐舒缓。

  云念归急忙追问道:“他怎么了?可是又病发了?”

  老者答道:“大公子莫要忧心,二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空腹用药,脾胃受不住,才导致药物逆流,等二公子清醒后,用完膳,可再补服。只是,这么折腾对身子总归不好,以后要多注意些。”

  闻言,云念归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再三致谢后,才把老者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接着,他再次坐回床沿,对着正“晕厥”着的少年,沉默良久后,突然道出一声:“装够了吗?”

  

 

第198章  谁当卿卿(8)

  “装够了吗?”

  此话一出,卧在床上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堪,但他仍憋着一口气,没有作声。

  云念归冷冷地盯着还在装模作样的云怀青,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大费周章借娘的名义把我叫回来,又眼巴巴在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戏,很有趣吗?

  身子是你自己的,想怎么折腾都是你自己的事,但大家花费了多少力气照顾你,你心里比谁都分明。”

  云怀青终于忍不下去了,垂着头爬坐起来。

  云念归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顶着他冷峻的目光,云怀青极力放松紧绷的肩背:“大哥,对不住……”

  云念归嘴角一扯,说:“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便是,没必要做这种蠢事。”

  云怀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故作镇定:“我、我想你今日留在府中,平安…想和大哥多说说话。”

  云念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眼神坚决,以致那张惨白的脸都显得没那么病弱了:“说什么?”

  云怀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手也握住他的:“大哥,你给我取个表字吧,爹取得都不好听。”

  云念归微微曲起手指:“你尚有两年才及冠,这么早取了,折寿。”

  见他没有拒绝,云怀青的眼睛亮了亮:“小时候,那个老道士还说我活不过十五呢,我现在都已经十八了,这些都没有个准头的。何况,我都要随你一起进演武营了,总不能让旁人叫我‘平安’吧,大哥,你就想一个。”

  看着对方亮如明烛的眼,母亲的话再次传至耳畔,他撇开脸,思及先前瞧见的青松,便道:“松照。”

  云怀青先是一怔,随即喜不自禁:“好,那便叫松照。”

  说罢,他认真地端详着云念归的脸,今日的兄长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么?

  云念归随口“嗯”了声。

  见他无意这个话题,云怀青抿了抿唇,再度开口:“我听说,大哥先前给南国公府送了一只鸿雁,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云念归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压平的嘴角亦无意识地微微一翘:“嗯。”

  见他笑,云怀青心里颇为纳罕。

  他是见过兄长笑的,哪怕不是对着自己,他也是见过的,但此刻挂在兄长脸上的笑容与他从前见过的豪气疏狂相去甚远,这个笑是小心翼翼的,便是极力克制着,潮水一般的欢喜还是情不自禁从星眸里溢了出来。

  云怀青很喜欢这个笑,不觉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嫂也生了许多好感。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素来率直的兄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欣慰之余,心里仍不免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落寞,他从来不羡慕任何人,却始终不能不在意云念归。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庶生子,他的存在是隐秘的,是夹杂了仇恨的,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因而他极力想让自己能变得更讨喜一些,但他的身体却又让他不得不活在众人的照拂下。

  于是,憎恨里多了厌弃,厌弃里也多了怜悯。

  除了兄长以外,不会有谁会跟他这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人计较。正因这份“得来不易”的漠视,才让他充满悲情的人生多了一分期待,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他是羡慕兄长的,羡慕他拥有强健的体魄,拥有父母姊妹的爱,拥有他人的目光,现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去爱他。

  他抓住男人的手,晦暗的眸子里升起点点星光:“大哥,你同我讲讲你和嫂嫂的故事罢,嫂嫂…她是个怎样的人?”

  提及沈瑞,云念归卡在喉咙里的拒绝当即咽了回去。

  在云怀青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忆起与沈瑞的初遇,或者说,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初遇。

  那是一副充斥着黑与白的画卷,黑楼瓦,白雪地,黑棺木,白绸带……入眼皆是穿着白衣裳的人,再往屋里看,便是一望无际的漆黑。

  人群之外,一个身着素白孝衣的孩子孤身立在檐下,雪白鹅毛自天际抖落,左右飘摇,间错缀在他鬓间,霞光映在少年的脸上,却照不亮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悲恸,比起旁人,这个稚嫩的孩子显然要冷清许多。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目光向前,却又好似穿过人潮,穿越群山,看向了他们所不知道的世界。

  云念归挤在人群里,只此一眼,便再无法挪开目光。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一直看到他看向自己,他还傻乎乎地盯着他看。

  他们隔着一条长长的廊道,长到好似天上的银河那样遥远,但云念归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看自己。

  相较先前的窥探,直视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他想象得更猛烈,猛烈到他仿佛在那一刻失了心神。他才知道,藏在那双漂亮眼睛里的,不是落寞,不是孤寂,而是无边无际的平和。

  刹那之间,他骤然记起了先生昨日说过的那句话:

  前缘何似?一见如故,实则失而复得。再没有一个故事,会比这一眼更能印证这句话。

  再后来,其实也只是在不断重复这一日罢了,从探索到在意,从在意到爱慕,再从爱慕到今日的两情相融,他不断被这个人惊艳,不断重复爱上他。爱他并不锐利的锋芒,爱他无微不至、却又难以捕捉的温柔。

  不同于寻常武将,这个人的身上,有着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归属感,只需一个对视,便比所有盔甲利刃都更能让他安心。当然,比起依偎,他更想拥有他,霸占他,成为他心目中同样重要的护身甲胄。

  云怀青听得迷迷糊糊,一时难以描绘出他口中的温柔与归属,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让强健而勇敢的兄长生出归附之心?

  “平安,平安!”女人的声音传来,他猛地抬起眼,绚烂的烟花在天际炸成一束火雨,他怔怔地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发觉已经到除夕了。

  眼前的青年还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腰,低垂的眸子里一片沉寂,而他手里,正捧着一只鸦黑色的锦盒。

  云怀青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张无措的面庞,他慌不择路接下盒子,垂下脸嗫嚅道:“多谢嫂…多谢……”

  原来哥哥口中的那个人,是个男人。

  他一定丢尽了脸。

  但青年并未多说什么,他轻轻拍了云怀青的手臂,温声道:“没事。”

  云怀青紧紧抱住盒子,一声不吭地缩到角落,耳边尽是他们热络的交谈声。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严襄颇为尴尬地搓了搓手,狠狠瞪了一眼旁侧的云之鸿。

  云之鸿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喜袋,颤巍巍递到沈瑞眼前:“沈侯…沈贤侄,这、这是伯父的一点心意,您笑纳,不、不不,你收好……”

  沈瑞从容接过,笑道:“多谢伯父伯母。”

  云之鸿咽了咽喉咙,干笑道:“你、你喜欢就好。你看,我这大老粗,不太会说话,木深,你带如故去转转。”

  严襄附声道:“别玩太晚了,过会儿还要用晚膳。”

  云念归应声上前,一手攥着沈瑞走到一边,背过几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