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43)

2026-04-10

  笑完之后,赵庭君复又正色道:“如若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底。我从未否定过大哥的决断,只是,当年的余孽尚存于世,眼下的安宁不过是山陵将崩前的幻景罢了。

  倘若人人都畏而不前,人人都不愿背负战争的罪责,那我来,世人的唾骂、历史的谴责,我来承担一切。”

  宁辞川蹙紧了眉,实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若你败了呢?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赵庭君道:“我说过,我们是一致的,你因何而来,我就因何而在。至于你口中的败,我不会败,便是我今日身死名裂,也一定会有人接过我们手里的愿望,我真希望能带你见到那一天。”

  宁辞川被他认真的神情所触动,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愿望?什么愿望?”

  赵庭君不答反问:“你听过我大乾的军歌吗?”

  不等宁辞川接话,他已经自顾自唱了起来:“估摸是没有听过了,毕竟这后半阙在我离京前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唱过了,它是这样唱的——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十五去……”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第203章  请君高歌(4)

  赵庭君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他先是四下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进了宁辞川所在的房间。

  见到来人,宁辞川立即作严阵以待状,随着他的逼近,收在袖子里的手也不断收紧。

  崔照对此毫不在意,并对他露出一个笑:“宁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在下听说宁大人‘回府’,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对着这张明艳的笑脸,宁辞川实在骂不出来,只好瓮声瓮气道:“我何时回来,崔公子难道不清楚?”

  “便是没有我揭发,大人莫非以为自己当真能逃出去?”崔照很好心地为他解释道:“一旦出了定襄王的地界,纵然他再于心不忍,恐怕也容不下你了。”

  宁辞川眼中闪过不解。

  崔照无奈一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何你初来乍到,连定襄王的人还没有见着,就已经被架空了。

  不是谁买通了谁,而是他们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用不着去张这个口,那些人就已经自发地视你为敌了。

  留在这儿,你才能保住性命。”

  闻言,宁辞川不由开口挖苦道:“依你的意思,我不仅不该怨你,还要感谢你告发我?”

  崔照歪过脸:“可以这么说。宁大人,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被他的无耻之言气到了:“我不认为能写出‘太平盛世觅战功’的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也是他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误将崔照看成一个生不逢时、壮志难酬的可怜人,此时再回想那首诗,太平世无功可觅,言外之意不就是打出一个乱世来吗?

  崔照又是一叹,不欲与他争辩下去:“我来此,可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

  说罢,便向前进了几步,直把他逼得退无可退。

  宁辞川这才发觉他身量极高,竟要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只见他笑容愈发明媚,漂亮的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月牙:“载下各地与定襄粮草军械往来的账册,丢了。”

  宁辞川双眉一凛,讥讽道:“看来不止我一人在找你们的破绽。”

  崔照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不想向来迂腐固执的宁大人也学会祸水东引了,不过,他并不想给对方插科打诨的机会:“我怀疑,偷账册的人是你。”

  宁辞川顿时笑了声,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难道崔公子还不知道,我搜来的所有证据都已经交给太守府了,如今太守府又把东西转给了定襄王,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账册的说法。再者,如此重要的账册丢了,那定襄王能饶得了我?”

  崔照也不隐瞒:“他尚且不知此事,那偷东西的小贼倒是机灵,还晓得留了一本假的下来。”

  闻言,宁辞川眉心微微一蹙:“不愧是崔公子,连定襄王都能骗过的账本,竟然骗不了你。”

  “怨不得定襄王,那账册确实足以以假乱真了,不仅连每个人的字迹都模仿得极其相似,连册子里的记号都勾画得妥妥当当,想来是早已做足了准备。”目光落在宁辞川的手上,崔照话锋一转:“然赝品终究是赝品,模仿得再相似,也难免会有破绽。”

  不容宁辞川有所应对,他已经自顾自地指出了那本假账册里的“错误”:“不瞒你说,账册里有几页是由我亲自记录的,我这个人呢,有一个小小的癖好——按理来说,当竖作为最后一笔时,宜用悬针竖,不是最后一笔,则宜用垂露竖,但我习惯统一写悬针竖。”

  宁辞川戒备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崔照还在笑:“既然你说账册不是你偷的,那我说与不说也无妨了。别紧张啊,我说过,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迎上他的视线,意图从这张笑面里寻出他真正的目的,是试探?还是为自己指路?

  片刻后,他问道:“定襄王说,他和我是一样的,这是何意?”

  崔照眨了眨眼,而后意有所指道:“我就说世族里总要出几个有意思的人,倒也不枉我救了你。”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宁辞川:“嗯。”

  崔照追问道:“如若是你,会如何处理那些谋财害命的贪官污吏及商贾大户?”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按律法施以惩戒。”

  崔照道:“再有下一次呢?”

  宁辞川道:“亦如此法。”

  崔照点点头:“是啊,只能如此了,周而复始,循环无端。但总有人想着,这天底下的百姓会不会有另一种出路?我们是不是还能有另一种活法?”

  宁辞川追问道:“什么活法?”

  崔照道:“他不是唱给你听了,敢与天争,日月同升啊。”

  宁辞川不明白:“日月岂能同升?”

  “可不是,日月岂能同升,这不是异想天开吗?要我说,还得是商君明言在先,‘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顿了顿,崔照转口道:“不过,人各有志,只能说,我们都希望这天底下的苦难可以少一些,只是走了不同的路罢了。”

  闻言,宁辞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好了,言尽于此,我也要回去歇歇了。”说罢,崔照便扬长而去。

  “宁大人,你眼界虽低,但心肠还算好,希望你我都能见到柴天改玉的那一日。”

  ……

  转眼一月匆匆而逝,赵庭君整顿好军中事务,一回府便听后庭萧声阵阵,他挥手打断副将丛远的陈述,驻足在廊下向外看去。

  萧声本清幽,偏生宁某人却吹出了一腔壮怀意气,赵庭君抱胸倚在梁柱旁,道:“身陷囹圄,壮心不改。我算是看出这么个文弱小子为何能做到冀州监察使了,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丛远道:“肃帝无人可用,除了这些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别无选择。”

  “人艰不拆啊。”笑罢,赵庭君搓了搓手,正色道:“兴尧,你认为六哥专情吗?”

  从远目不斜视:“不专情。”

  赵庭君弯了弯唇,道:“不,我专情。六哥如今一心一意喜欢这个宁大人,你将严秉遣回去吧,他不是一直都想走吗,现在可以如愿了。”

  丛远道:“哦。”

  这时,又一人声从后方传来:“六王爷,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