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君直起身:“怎么?”
崔照行至两人身边,不急不缓道:“朝廷又有钦差来了,估摸着此刻人已经到太守府了。”
赵庭君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不减:“又来?”
崔照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可不是嘛,不过,此人可不是来找你的错处的,他是来跟你抢油水的。说来,他还是你的故人,叫什么沈、沈……”
“下官沈璋,拜见定襄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到了傍晚,崔照口中的“故人”也如约而至。
念完拜词,沈璋抬起头,眸中染上笑意:“经年不见,六叔,别来无恙。”
见是他,赵庭君快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直嚷嚷道:“好小子,一别十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璋无奈莞尔,他比赵庭君小不了几岁,又因年纪相仿,自幼便称兄道弟,全不顾祖宗礼法。然而,少年岁月一去不返,自赵庭君离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今日再会,自也无法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但很显然,在北地做了十多年土霸王的赵庭君并未经历过前朝的摧折,他看沈璋还是像从前一样:“知道你来,哥哥早就备好酒食,走,今夜你我不醉不休。”
崔照在一旁暗自咂舌:“又是哥哥?”
丛远解释道:“六王爷和沈世子是总角之交,面上虽是叔侄,却胜似兄弟。”
崔照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六王爷行事落拓,但这位沈璋沈钦差,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丛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璋为何而来,显而易见,要想全面推行新策,必先拿下河东。
作为占据全国盐收六分之一的河东,它的重要自不必说,但微妙的是,河东虽属冀州,却地处太行以西。
当年宋氏奉命镇守雁门,本应在山西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先帝为了制衡,除雁门外全都是赵家的地盘,又因这些年的蚕食争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这儿,哪怕是今日在冀州称王称霸的宋氏也得缩着走,毕竟先帝的这两个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老冤家不能来,只能另请新人,沈家毫无意外在群臣中脱颖而出。而沈家人中,沈璋也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昔年康定侯身死,云中王等冲冠之下发兵建康,这位沈家大世子可是做的先锋。
“吃过同一碗牢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安顿好酩酊大醉的两人,丛远如是解释。
崔照追在他身后,兴致勃勃道:“之后呢?几位亲王为何会愿意罢手?”
丛远脚步一顿,沉声道:“不罢手又能如何?康定侯已经走了,他们总不能也跟着一并去了,那才是真正遂了那帮鼠辈的愿。”
崔照点了点头,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若崔某能早生个二十年,兴许能亲眼见识见识这幅人间盛景。”
丛远回身看他,双眸逐渐压暗:“你说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是人间盛景?”
崔照对他话里的警告视若未闻:“岁月匆匆催白发,如此辉煌的故事,不亲身经历一次,岂非白活一场?”
丛远收回目光,视线朝前,似是在回忆什么:“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说罢,不再与他争辩,抬脚便走了。
崔照还停在原地,手中折扇挥动,仰首望月:“只可惜,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必须得依靠手里的刀来实现。
我倒是很好奇,曾经一同死战的好叔侄,今日狭路相逢,是否还会选择同仇敌忾?”
第204章 请君高歌(5)
入夜后,本该睡下的沈璋突然睁了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借着月光爬坐起来,又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
凉水入腹,卡在喉咙里的作呕感才稍稍退下,看着眼前的茶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思潮涌动。
“见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么新政不新政,以赵老六的德行,他不追着你打就不错了,难得见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别闹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边说,一边卷起圣旨,见儿子沉默不语,立马一棒子敲在他脑袋上:“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沈璋捂着头连退数步,嘴里嘟囔着:“你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别说你三十几,就算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老子照样能打你!”
沈璋无奈:“是是是,儿子就算做了阴曹地府的鬼,还是得听您的话。”
一番嘻嘻哈哈后,他正色道:“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多有蹊跷,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么蹊跷?别说你去,便是换成宋羲和那厮,照样得……”说着说着,沈弘之倏然一顿,随后双眉蹙起,眼中浓云阵阵:“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毕竟不久前就有一个前车鉴呐。”言尽于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脸:“看来,我还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思及当年兄弟相残的惨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当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战来。
沈璋忙不迭拦住他,沉声道:“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太爷,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这烂摊子。其次,今日的肃帝和靖王已非当年的大伯,他们两兄弟和咱们可没有多少情谊。”
沈弘之登时手一摊,垂头丧气道:“那你说怎么办?这几个小东西是想要咱们的命呐!”
沈璋思忖片刻,道:“眼下我们还不知道这究竟是皇上、还是靖王的手笔,若只有皇上倒还好办些,万一靖王也掺和进来了,咱们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弘之道:“不如…让老六他们退一退?”
沈璋摇了摇头,道:“盐赋重于山,他们管不了整个大乾,但至少能压住辖地内的官员,倘若开了官商合营的口子,要对付的可就不只是贪官污吏了。
更何况,当年那场天灾里,这帮富商大户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咱们吃过他们的苦头,晓得他们的厉害,更不可能放任他们死灰复燃。”
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一味把持原盐专卖,助长腐败之风不说,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天灾在侧,万不可在此紧要时刻与民争利,若不加以遏制管控,恐怕第二个‘大乾’也要应运而生了。”
沈弘之听后更是头痛欲裂,直嚷嚷道:“要么滋生内部腐败,要么滋养那群奸商,说来说去,专卖不好,合营也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着才行?!”
沈璋亦是无奈不已,不论是专营还是合营,归根结底,防的都是人心二字。
再好的政策,一旦执行者沾染了贪欲,结局必将变成一出盘剥百姓的悲剧。
而人心,偏偏最不可防。
“目前看来,短期之内新政确实利大于弊,只要适时收紧,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皇上、靖王、乐安王、以及五叔六叔,他们几个根本不是一条心。
有五叔、六叔在,即便仍在山西贯行专卖之策,百姓们也不会受到太大波及,但偏偏河东是产盐重地,天下人都看着这儿,若新政在此受挫,后面的事也就不用再说了。
因此,以皇上的雷霆手段,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逼五叔、六叔妥协,而五叔、六叔他们又向来吃软不吃硬,两厢僵持之下,我此番定襄之行,与其说是递台阶,不如说是下战书。
但这些尚不是我最担心的。”
听到最后一句,沈弘之不由拔高了声音:“这还不是?!”
沈璋无声颔首,声音也压低了:“怕只怕靖王和乐安王也掺和进来,一个正统嫡系,一个摄政中央的封疆大吏,不论哪一个,都可以让原本的‘善举’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