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53)

2026-04-10

  盛如初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此地并无外人,谢盐运使无需如此多礼。”说罢,一个眼神下去,屋内就只剩下初次见面的两人了。

  谢宥赶了一路,早间的热血沸腾此刻已经冷了泰半,此刻对上盛如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盛大人,下官来此是……”

  都说三年一代沟,两人都要隔上五六条沟去了,但这丝毫难不倒盛如初,只见他指向一旁的桌案,语气熟稔得就像是多年不见的故交:“谢大人你好口福啊,正巧赶上用膳的时辰,来,坐下,有什么事咱们边吃边聊。”

  谢宥怔了怔,也不再客气:“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推杯换盏吃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从酒到茶,从建康到河东的风俗,无所不谈,倒是那个本该成为正题的“新政”被搁置在一边了。

  又是一杯下肚,盛如初哈了一口气,大大方方道:“适才和令堂聊了道法,心中感触万千,谢兄,你是个修道的半仙,论道我是不能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你可曾读过儒家的书?”

  谢宥筷子一顿,道:“略知一二,登不上什么大雅之堂。”

  盛如初却好像得了什么趣儿似的,一个劲揪着他问:“难得有你不通的东西,这我可就要好好扳回一局了。谢兄,不知你如何看待儒家的‘道’?”

  谢宥沉吟少顷,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盛如初长眉一挑,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恕字谈不上,咱们今天就来论论这个‘忠’字,如何?”

  谢宥眉头微蹙,心想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来意,又何必劳师动众多此一举?

  盛如初仍是一脸的兴味:“论不论?”

  谢宥沉默数息,一时摸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然心知避无可避,咬牙道:“论。”

  

 

第211章  请君高歌(12)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一改适才老油条式的做派,正色道:“提及‘忠’,就不能不谈‘孝’,你们道家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孝之家,庆云常绕,吉神远照。

  谢兄你是个重孝的人,我大乾又是以孝治天下,当今的皇上就是四海兆民的君父,你出任河东盐运使,上事于君,下事于社稷,事必躬亲,尽心尽责,便是一等一的忠孝之人。”

  对于他的褒扬,谢宥并不领情:“你此言差矣,我尽心尽责,忠的是君,却也不是君。我所奉之君,是为天地大义之君,而非一家之名姓。此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盛如初知道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他谢宥不信儒家那套,却偏要曲解他话里的意思:“依谢兄之见,当今可是天地大义之君?”

  谢宥眉毛一抖,未料想他突然发难,但也从容接下:“若不是,盛大人今日也就见不着谢某了。”

  盛如初点了点头,学着他的话术附和道:“可不么,若他不是,谢兄今日也见不着盛某了。”

  谢宥眼中闪过惊异。

  盛如初紧跟着问道:“不知谢兄如何看待儒家的‘忠’?”

  谢宥不假思索道:“君为臣纲。”

  盛如初又是一点头:“你说的对,却也不对。”

  谢宥蹙眉:“此话怎讲?”

  盛如初放下筷子,不答反问:“至圣有言,‘天地之性,人为贵。’何谓人?”

  谢宥道:“载道之器,演道之体。”

  盛如初再问:“何谓道?”

  谢宥答:“天地大义。”

  盛如初穷追不舍:“何谓天地大义?”

  谢宥不说话了。

  盛如初自答道:“是人。荀卿有言,‘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人乃天地之心,人道即天道,这是儒家的说法。”

  谢宥仍没有吭声,便听盛如初继续追问道:“《天论》写,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写,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如此种种,你还依旧认为儒家的忠是‘君为臣纲’吗?”

  谢宥虚虚握了握手,忽而放下筷子,侧身向他行礼:“不知大人究竟想说什么?还请明示。”

  盛如初也不遮掩,直截了当道:“我知你今日来此,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当然,我也明白你此番赴死,是为黎民苍生,而非一家之天下。

  但你心里并不好受,云中王是至德至性之人,且对你有提携之恩,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你今日之举,纵粉身碎骨也难抵心中愧疚。

  其次,你毕竟入仕十载有余,亲眼见了不少官家之难,虽奉行自然之道,却也能预见盐章令的弊端。四海之大,官商如云,私相授受、监守自盗等乱象避无可避。”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天道无常,放宽盐控、藏富于民势在必行。试想来日,官府的人力需求减少,就会少了许多无端的徭役,流民也多了条谋生的途径,寻常百姓也能吃到更便宜的盐。再者,当今正值年少,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即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能及时补救。”

  谢宥颔首:“正因如此,下官今日才会来。”

  盛如初摇了摇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谢宥不解地抬起眼:“还请大人明示。”

  “忠者,心字上写一个中,此谓不偏不倚,从心尽心。不论是你奉行的道家、而是以当世主流来讲,你都不曾违背这个‘忠’字,又何须自愧内疚?”盛如初正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谢秉德,你从来都不是不忠之人。”

  闻言,谢宥心头一震,随即不由攥紧了拳头,不过数息,这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便情不自禁湿了眼眶,他起身对着盛如初俯首作揖,哽咽道:“惊闻大人此言,下官霍然若开雾而观天,临此知遇之恩,涕零无所报,唯以死全志。”

  盛如初随之回以一礼,神情更是难得的端肃:“谢盐运使以身试险,盛某于此替天下百姓谢大人救扶之恩。”

  ……

  五月中,天降暴雨,一连数日,经久不绝。河东郡守曹应文在衙门大堂急得直打转,忽听门外传来呼声,忙不迭行至堂外,霎时间,妖风四起,直吹得他左右颠倒,好容易从雨幕里瞧见一个人影。

  来人披着件蓑衣,头上的斗笠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不狼狈。只见他顶着雨快步冲到檐下,又把一身又湿又厚重的蓑衣斗笠脱下扔到一旁,这才露出一张布满喜色的脸。

  曹应文立即迎上去,急急问道:“怎么说?守住了吗?”

  林送青长舒了一口气,道:“守住了,守住了,几个闸口都守住了!”

  曹应文也跟着松了口气:“守住就好,守住就好。”

  这时,又有一人冒雨冲来,他身上毫无遮蔽之物,全身都湿了个透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连滚带爬地高呼道:“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曹应文一听这话,再顾不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冲进雨里:“出什么事了?”

  来人“噗通”一声跪下去,几近涕零:“盐场淹了!盐场淹了,全淹了!”

  曹应文闻言身子一歪,林送青连忙把人扶住,厉声追问道:“闸口不是守住了,怎么就淹了?!”

  那人答道:“雨来得太急,卤水没来得及转走,就这么一会儿,两千亩田就全淹了。”

  林送青登时脸色剧变,攥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没来得及转走?谢秉德呢?王道安呢?人都死哪去了?他们是不知道这几日是汛期吗,为何不及早做好准备?”

  一旁的曹应文当即老泪纵横:“盐,我的盐啊,没了盐,我河东百姓、我冀州百姓可怎么办呐!”

  林送青也跟着红了眼,朗声喝道:“来人,来人呐!即刻把谢宥、王则令都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存的什么心思!”

  ……

  终于到五月下旬,天总算放晴,但曹应文和林送青却仍腾不出时间去追责谢宥等人,固堤、排涝、以及日常政务把两人闹得团团转,正这时,催盐的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