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54)

2026-04-10

  “库中还有多少存盐?”

  “算上各盐行的,还有四千六百七十二石。”

  “只有这些了?”闻言,林送青眉头一皱,各郡加起来要了一万来石,他这会儿到哪里去筹?

  “这样,你先运个三日的盐量分往各郡,余下的我再想办法。”

  “差了近一万石,你去哪里弄?”刚从堤上回来的曹应文一听这话,也不准备歇了,当下就要跟他好好算一算。

  见他回来,林送青立刻倒了杯茶给他,又使了个眼色支开众人。

  一夜不见,年逾六旬的曹应文仿佛一下子就老了下去,也顾不得什么文人体面了,囫囵灌了茶下去,穷追不舍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林送青默了片刻,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开盐田。”

  曹应文动作一顿,没有回话,他在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从得知盐田遭水后的惊慌、悔恨、急切,再到现在,疑问一一解开,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玩忽职守,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谢宥蓄谋已久。

  “人你去看了吗?”

  林送青:“还没来得及。”

  曹应文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二人?”

  林送青顿时不出声了,十余年同僚情,披荆斩棘,共苦同甘,谅是他今日再恨、再气,也终究没法说出那个字。

  林送青不说,曹应文自然也开不了口,二人相顾无言,长久后,才由后者定了音:“罢了,等圣旨吧。”

  彼时,府衙大牢里,谢宥和王则令各坐左右,后者身着粗衣麻布,倚着石墙无言望天,前者却正捧着碗津津有味吃着饭,全然不见半分落魄之态。

  听着咀嚼的声音,王则令斜眼瞟向他,没好气道:“我说谢宥,你还有心思吃饭呀!”

  谢宥目不斜视:“你这脸变得有够快,这才入狱几天呐,你就已经直呼我姓名了。”

  王则令哼哧一声,道:“你我现在都是罪员,住同一间牢房,还分什么大小。”

  谢宥吃饱喝足,放下碗筷,心满意足捋了捋胡须:“你说得对。不过,你我虽已是阶下之囚,但到底曾是朝廷命官,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减免的,是不是,道安?”

  王则令又是一记冷哼,没有回话。

  谢宥也不在意,仔细地将纸包叠好。

  看见他的动作,王则令再次发问:“这是什么?”

  谢宥动作一顿:“好东西,你要试试吗?”

  王则令来了兴趣,一个弹跳坐起来:“试!”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谢宥再次打开纸包递给他。

  “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不就是盐么。”看到纸中之物后,王大人表示很失望。

  “这是钦差盛大人送过来的盐。”谢宥露出一丝苦笑,目光却越发坚定:“吃了它,你就不怕死了。”

  王则令脸色微变,将信将疑地捻了一指送入口中,霎时间,苦涩腥咸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他拧紧了眉,也不知是这口盐实在太难吃,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眼睛没由来地一阵酸涩:“谢秉德。”

  再无下文。

  谢宥了然一笑,短暂无言后,浑浊双目中似有阵阵水光。

  “王道安,对不住了。”

  

 

第212章  请君高歌(13)

  河东郡守曹应文的折子和盛如初的密报是同时传进京的,赵琼本就是爱才惜才之人,在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为谢宥的大义所动容。

  然,卤水被毁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一时失职,最多摘了乌纱帽,要不了性命。但偏偏在当今这个紧要关头,一旦事情发酵,赵琼再想保他就难了。

  对此,宋微寒给出的建议是:“不妨把问题抛给云中王。一来,谢宥本就是他保举之人,让他来裁决,面上也说过得去。”

  赵琼稍作迟疑:“朕只怕他顺势‘大义灭亲’,反倒害了谢宥的性命。”

  宋微寒不慌不忙道:“这就是其二了。云中王既然任用了谢宥,未必就没有料到今日。退一万步讲,便是他没有想到,而今事已定局,杀不杀谢宥已无甚意义,倒不如放了他,既卖个人情给您,也全了他一片恩师情。”

  一旁的顾向阑接道:“臣以为,即便云中王想杀谢宥,也毋庸多虑,相反,这于您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琼抬眉:“此话怎讲?”

  顾向阑解释道:“这谢宥既是忠孝之人,云中王于他有知遇之恩,便如其再生之父母。加之新策一事,他必定对云中王心怀愧疚,倘日后再有是非,且无关百姓,他就未必会有今日之义举了。

  因此,若云中王弃他而走,以致他无处可投,届时,您再施以恩惠,岂不就顺理成章得了一名贤臣?”

  赵琼闻言顿时喜色难掩:“便依两位爱卿所言,朕这就写信给云中王。”

  ……

  与建康不同,两千四百多里外的云中到了五月底仍是千里寒光,朔风凛冽。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柔和繁华,它坚硬、辽阔,如同一把矗立在北边大漠上的环首刀,割开了一条无边无际的边境线。

  午后正是练兵的好时机,隔着数里开外,依稀可闻直冲云霄的呼号声。男人握紧缰绳,挥动马鞭,直冲云中大营而来。

  营外守兵闻声眺望,只见来者着一袭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阔,面目周正,约摸三十出头的光景,正是镇北将军荆平。

  一见是他,守兵们立即出迎:“荆将军!”

  “大家辛苦了!”荆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随即阔步奔向练兵场,远远地便见一人立在点将台上。

  “将军!”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随着视线移近,一张熟悉的面庞缓缓现于眼前。

  但见那人身披重甲,长发高束,头系一根黑色额带,腰间别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绥远大将军、云中王之女——赵璎,也是他的发妻。

  一月不见,荆平情不自禁再唤了一声:“将军!”

  赵璎闻声转过头,见是他,眉头一蹙:“你来做什么?”

  荆平快步走到她身边,开门见山道:“宫里来旨意了。”

  闻言,赵璎指了一名副将接替自己,随后领着荆平往大帐走。

  进了帐子,荆平立即从怀中取出信递给她。

  匆匆略过一遍,赵璎抬眼看向他:“爹怎么说?”

  荆平道:“岳丈的意思,是交给你来定夺。”

  赵璎一抿唇,思忖数息后,道:“谢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风峻节,自他任河东盐运使以来,我山西日益富强,军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顺新策而逆我父,虽行事有差,实情有可原,万不可妄加责难而寒其心。”

  荆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赵璎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还是要施以小惩,以堵悠悠众口,待日后再提拔也不迟。”

  荆平颔首:“好。”

  赵璎正准备继续回去阅兵,见他一动不动,遂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荆平顿时哭笑不得:“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赵璎挑眉:“你的游龙阵学会了?”

  荆平摸了摸鼻子:“还没。”

  赵璎一脸的“我就知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荆平走近她:“爹说了,学阵法不差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瘪,可怜兮兮道:“我们已整整一月不见了。”

  赵璎无奈:“你我成亲已经十年了。”

  荆平接道:“十年多别离,日日思卿归。”

  见她脸色微变,荆平连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顿饭,行不行?”

  很快,火头营就把饭食送上来了。荆平一改往日风卷残云式的吃法,细细嚼慢慢咽,一边还要逗赵璎说话:“将军,多日不见,你愈发威武了,末将见了不由地心潮腾涌,久久不能平复。”